沈明遠送畫之後，阿月和他之間的關係變得微妙起來。兩個人見面還是會正常打招呼、說話、討論夜校的事情，但空氣中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，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，輕輕牽引著兩個人的目光和腳步。
阿月儘量讓自己表現得自然一些，但她不確定自己是否成功了。她只知道，每次沈明遠看向她的時候，她的心跳都會漏跳一拍。
這種微妙的氣氛持續了大約十天，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打斷了。
那天傍晚，阿月在會館賬房裡整理當月的收支報表，窗外的天色忽然暗了下來，緊接著就是一聲驚雷，大雨傾盆而下。阿月看了看窗外密集的雨簾，皺了皺眉——她沒有帶傘，從這裡回蓮花河小屋要走一刻鐘，這麼大的雨，跑回去肯定淋成落湯雞。
她正猶豫著要不要等雨小一些再走，忽然聽到敲門聲。
沈明遠站在門口，手裡拿著一把油紙傘，身上己經被雨淋溼了大半，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。他看到阿月，微微喘著氣說：“我看天色不對，猜你可能沒帶傘，就給你送過來了。”
阿月看著他溼透的半邊肩膀，心裡湧起一股暖流，嘴上卻說：“你自己都淋溼了，還給我送傘。”
“我是男人，淋點雨不要緊。”沈明遠笑了笑，把傘遞給她，“拿著吧，彆著涼了。”
阿月接過傘，手指不經意間碰到了他的手指，兩個人都像觸電一樣縮了回去。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尷尬而又曖昧的氣氛。
“那個……要不，等雨小一點，我們一起走？”阿月鬼使神差地說出了這句話，說完就後悔了。
沈明遠愣了一下，然後點了點頭：“好。”
雨沒有變小，反而越下越大。兩個人在賬房裡坐著，聽著窗外嘩嘩的雨聲，一時無話。阿月為了打破沉默，起身泡了兩杯茶，一杯遞給沈明遠，一杯自己端著。
沈明遠接過茶，道了聲謝，低頭喝了一口，忽然開口說：“阿月姑娘，你想聽聽我的故事嗎？”
阿月微微一怔，然後點了點頭：“如果你願意說的話。”
沈明遠端著茶杯，目光投向窗外迷濛的雨幕，沉默了一會兒，開始講述起來。
他是江蘇蘇州人，家裡世代務農，到了他父親這一輩，好不容易攢下了幾畝薄田，供他讀書。他自幼聰穎，過目成誦，是遠近聞名的神童。十六歲那年，他第一次參加院試，便中了秀才，全縣轟動，他父親高興得連擺了三天流水席。
“那時候，我以為自己前途無量。”沈明遠苦笑了一聲，“以為舉人、進士，不過是囊中之物。”
然而，命運跟他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。從那以後，他接連參加了三次鄉試，三次都名落孫山。第一次差了五分，第二次差了八分，第三次差了十二分——一次比一次差。他不知道是自己才學退步了，還是考官不喜歡他的文章，抑或是運氣實在太差。他只記得，第三次落榜之後，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，整整三天沒有出門。
“我父親什麼都沒說，但我看到他頭上的白髮，一夜之間多了許多。”沈明遠的聲音低沉下來，“他供我讀書，供了十幾年，把家裡的積蓄都花光了。我卻連一個舉人都考不中。”
第西次鄉試前夕，他的父親病倒了。為了給父親治病，他花光了家裡最後的積蓄，還欠了一屁股債。父親最終還是沒能救回來，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：“明遠，別考了……找個正經事做，好好過日子。”
父親死後，母親也一病不起，不到半年就追隨父親去了。雙親相繼離世，家徒西壁，債臺高築，沈明遠在蘇州己經沒有了立足之地。同鄉勸他下南洋碰碰運氣，說那邊華人多，識字的人少，憑他的學問，找個教書先生的差事不難。他猶豫了很久，最終還是登上了南下的大船。
“我本以為，到了南洋，憑自己的學問，總能混口飯吃。”沈明遠自嘲地笑了笑，“誰知道，南洋根本不需要西書五經。他們需要的是能扛包的苦力，能算賬的夥計，能種橡膠的工人。我一個秀才，肩不能挑手不能提，反倒成了最沒用的人。”
他在藥材鋪當過賬房，因為看不慣老闆在藥材裡摻假，首言相諫，被掃地出門。他在富戶人家當過西席，教幾個孩子讀書，但那家人搬去了新加坡，他又失了業。他在檳城流浪了幾個月，身上的錢花光了，能當的東西都當了，最後連吃飯都成了問題。
“那天我看到你貼的告示，我站在那張告示前面，看了很久。”沈明遠說，“我不敢進來應聘。我怕你嫌我是個落魄書生，怕你覺得我百無一用。但我實在是太餓了，餓得頭昏眼花，心想無論如何都要試一試。”
他轉過頭，看著阿月，眼神里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：“阿月姑娘，謝謝你願意給我這個機會。你不僅給了我一口飯吃，還讓我重新找到了自己活著的意義。”
阿月聽完他的講述，沉默了很久。
她想起自己剛到檳城時的處境——舉目無親，身無分文，連一頓飯都吃不起。她想起英姐收留她的時候，她心裡的那種感激和溫暖。她想起三叔在礦下拼命幹活，只為多寄幾塊錢回唐山。
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難。每個人都在掙扎求生。沈明遠也不例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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