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圍樓有信來南洋》第三十八章·碼頭重逢(1)

作者:孝婦河畔·2個月前

石松跟著阿月走在檳城的街道上,像一隻剛出窩的小獸,對周圍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。他東張西望,眼睛不夠用似的,一會兒看路邊高聳的騎樓,一會兒看穿著各色服裝的行人,一會兒看街邊攤位上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水果。他好幾次差點撞到人,被阿月拉著胳膊拽回來。

“走路要看路,不要東張西望。”阿月說。

“可是大姐,這裡跟唐山完全不一樣!”石松興奮地說,“你看那個房子,怎麼建得那麼高?還有那個人,皮膚怎麼那麼黑?還有那個水果,渾身是刺的是什麼?”

“那是榴蓮。”阿月說,“你三叔以前寄回來過的,你忘了?”

石松恍然大悟:“哦——就是那個臭得要命但吃起來很香的東西!原來它長這樣!”

阿月看著他興奮的樣子,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了一絲笑意。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在檳城街頭的場景,那時候她也跟石松一樣,看什麼都新鮮,看什麼都稀奇。只不過那時候她心裡裝著三叔的喪事,沒有心情去欣賞這座城市的風景。

她把石松帶到了蓮花河小屋。石松站在門口,看著那間狹小但整潔的房間,又看了看隔壁給他準備的小房間,摸了摸那張新鋪的草蓆,點了點頭:“大姐,這地方不錯,比我想象的好多了。”

“你以為南洋是什麼樣子?”阿月一邊幫他放行李一邊問。

“我以為……到處都是金子。”石松撓了撓頭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,“劉七哥說南洋遍地是黃金,只要肯彎腰撿就行了。我雖然知道他是在吹牛,但還是忍不住幻想了一下。”

阿月忍不住笑了出來:“遍地是黃金?你怎麼不想想,如果真是那樣,你大姐我早就發財了,還用得著住這種小屋子?”

石松嘿嘿地笑了兩聲,沒有反駁。

安頓下來之後,阿月帶著石松去見了英姐。英姐正在攤子上忙活,看到阿月領著一個高高瘦瘦的少年走過來,放下手裡的勺子,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,上下打量了一番石松,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:“嗯,像你,眉眼像,那股精氣神也像。是個好苗子。”

石松被英姐看得有些不好意思,但還是大大方方地叫了一聲:“英姐好!我大姐常提起你,說你對她特別好,就像親姐姐一樣。”

英姐被這句“親姐姐”哄得眉開眼笑,當即拌了一份最大份的囉喏,又炸了兩條香蕉,端到石松面前:“吃!英姐請客!以後在檳城,有什麼難處就來找我,你大姐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

石松也不客氣,拿起筷子大快朵頤,吃得滿嘴是醬汁。阿月在一旁看著,心裡暖洋洋的。

接下來幾天,阿月帶著石松熟悉檳城的環境。她帶他去了會館,讓他認識了幾位主要的負責人;帶他去了夜校,讓他旁聽了一堂課——正好是沈明遠在講《論語》,石松聽得津津有味,課後還拉著沈明遠問了好幾個問題,把沈明遠問得一愣一愣的,笑著說:“石松小弟,你比你大姐當年還要好學。”

石松得意地看了阿月一眼:“那當然,我可是要超過我大姐的人。”

阿月翻了個白眼,懶得理他。

她也帶他去了互助會。鍾德厚聽說阿月的弟弟來了,特地準備了一桌好菜,把互助會的骨幹們都叫了過來,算是給石松接風。席間,鍾水生、鍾阿牛、裁縫老鍾等人輪番給石松敬茶——沒有酒,以茶代酒——每個人都說了幾句勉勵的話。石松被這陣仗搞得有些受寵若驚,端著茶杯的手都在微微發抖。

“石松小弟,你大姐是我們互助會的創始人,也是我們會館的副管事。她在檳城的名聲,是靠自己的本事掙來的。”鍾德厚拍著石松的肩膀說,“你是她弟弟,我們不會給你特殊照顧。相反,我們對你的要求會比別人更高。因為你不能給你大姐丟臉。”

石松端著茶杯,鄭重地點了點頭:“德厚伯,你放心。我不會給我大姐丟臉的。”

阿月坐在一旁,看著石松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上露出的認真表情,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——有欣慰,有驕傲,也有一絲隱隱的心疼。她知道,石松即將面對的,是一條比她當年走過的路更加艱難的路。因為她當年是一個人,無牽無掛,大不了就是一條命。而石松不一樣,他有一個姐姐在這裡,他不想讓姐姐失望,這份壓力,比任何苦力活都要沉重。

幾天之後,阿月把石松叫到面前,認真地跟他談了一次話。

“石松,你己經來檳城好幾天了,該看的都看了,該認識的也都認識了。現在你告訴我,你到底想做什麼?”

石松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抬起頭,看著阿月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:“大姐,我想去碼頭做工。”

阿月有些意外。她以為石松會選擇去夜校繼續讀書,或者去會館謀一份輕鬆的差事。碼頭做工是最苦最累的活,她沒想到石松會主動選擇這條路。

“為什麼?”

“因為我想靠自己的力氣吃飯。”石松說,“大姐,你在南洋能有今天,不是靠別人施捨的,是你一步一步拼出來的。我如果靠你的關係去找一份輕鬆的差事,那我跟那些靠家裡吃飯的紈絝子弟有什麼區別?我不想那樣。我想從最底層做起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就像你一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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