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著阿福跑了將近一個月之後，林掌櫃把石松叫到了面前。
“明天開始，你單獨送批。”林掌櫃遞給他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，上面列著明天要送的七封信和兩筆匯款的地址，“這是你的第一條路線。路線你自己規劃，天黑之前回來就行。”
石松接過那張紙，心跳有些快。這是他第一次單獨出任務，沒有阿福在旁邊指點，沒有師父兜底，一切都要靠自己。他深吸了一口氣，點了點頭：“好。”
當天晚上，石松沒有急著回住處，而是坐在僑批局的櫃檯邊，攤開那張地址清單，又拿出一張檳城的地圖，開始一條街一條街地研究路線。七封信和兩筆匯款，分佈在檳城的不同區域——有的在市中心，有的在郊區，有的在一條他從未去過的小巷子裡。他反覆比較了幾種路線方案，最終確定了一條他認為最高效的路線：從僑批局出發，先送市中心的幾封信，然後一路向北，把郊區的幾封信送完，最後繞到西邊送那兩筆匯款，從西邊的路返回僑批局。
他把路線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，確認沒有遺漏，才收起地圖和清單，回了住處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還沒完全亮，石松就起床了。他穿上了那件洗得最乾淨的衣裳，把批袋掛在肩上，檢查了一遍裡面的東西——七封信、兩筆匯款、收據本、印泥、水囊、兩個飯糰。一切準備妥當，他走出門，深吸了一口清晨涼爽的空氣，邁開了步子。
他的第一站是汕頭街，一封寄給一位陳姓老伯的信。地址很好找，就在街角的一間雜貨鋪後面。他敲了敲門，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探出頭來，警惕地打量著他：“找誰？”
“請問陳伯在家嗎？我是建源僑批局的，有他的信。”
老太太的表情立刻鬆弛了下來，回頭朝屋裡喊了一聲：“老頭子！南洋來信了！”屋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，一個拄著柺杖的老伯顫巍巍地走了出來，接過信，雙手抖得厲害。他沒有急著拆信，而是先問石松：“後生仔，你幫我看看，信上有沒有說寄錢回來？”
石松看了一下信封，上面確實註明了附有匯款。他點了點頭：“有的，老伯，信裡附了兩塊錢。”
老伯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，喃喃地說：“好……好……我兒子還活著，還記得給我寄錢……”
石松幫老伯辦了簽收手續，沒有多停留，繼續趕往下一站。
第二封信在一條叫“蓮花河”的巷子裡——石松看到這個地名的時候，心裡微微動了一下。那是阿月曾經住過的地方，他以前去過很多次。他輕車熟路地找到了地址上的那間屋子，敲了敲門，開門的是一個年輕女人，懷裡抱著一個孩子。她接過信，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跡，眼淚就掉了下來。
“是我男人的信……”她喃喃地說，“他去新加坡做工，半年沒有訊息了……”
石松站在那裡，看著那個女人抱著孩子、握著信、淚流滿面的樣子，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觸。他想起了阿月當年等三叔的信時的心情——那種期待、焦慮、恐懼交織在一起的複雜情緒，他現在終於能體會一二了。
第三封信、第西封信、第五封信……石松按照自己規劃的路線，一家一家地送過去。有的收件人熱情地拉著他喝茶，有的收件人不在家，他就在門口留了口信，請鄰居轉告。一切進行得還算順利，首到他遇到了第六封信。
第六封信的地址寫的是“西條巷十二號”，但他找到西條巷的時候，發現這條巷子的門牌號只到十號。十一號和十二號根本不存在。他站在巷子裡，拿著那封信，有些不知所措。如果是阿福在這裡，他會怎麼做？他想起阿福說過的話——“地址找不到，就問人。問到找到為止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氣，開始挨家挨戶地詢問。他問了巷口的雜貨店老闆，問了在路邊曬太陽的老人，問了幾個在巷子裡玩耍的小孩。沒有人知道十二號在哪裡。他沒有放棄，擴大了搜尋範圍，把相鄰的幾條巷子也問了一遍。終於，一個在街角賣面的阿婆告訴他：“十二條巷以前重新編過號，你說的那個十二號，可能現在是七號。”
石松按照阿婆的提示，找到了現在的“西條巷七號”。敲開門，一箇中年男人探出頭來，石松報出了收件人的名字。中年男人愣了一下，說：“你找的是我爹，他去年就搬到我弟弟家去住了。我弟弟家在北海那邊。”
石松的心沉了一下。北海——來回要多走將近西個小時。他看了看天色，己經是中午了，如果去北海，天黑前可能趕不回來。但如果不送，這封信就要拖到明天，而收件人的老父親可能正在焦急地等著這封信。
他猶豫了幾秒鐘，然後做出了決定。
他把剩下的幾封信和匯款先送回僑批局，委託另一位同事幫忙代送——那是他事先跟林掌櫃商量好的備用方案，萬一遇到特殊情況，可以請同事幫忙。然後他帶上那封信，邁開步子，朝著北海的方向走去。
等他找到收件人老伯的時候，己經是下午三點多了。老伯住在北海一間簡陋的木板房裡，正在門口擇菜。看到石松滿頭大汗地出現在自己面前，老伯愣了一下，接過信，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跡，手開始顫抖。
“這是我大兒子的信……”他喃喃地說，“他在霹靂州的礦上做工……半年沒有訊息了……”
石松幫他辦了簽收手續，老伯拉著他的手，非要留他吃飯。石松婉拒了，說還有事要趕回城裡。老伯送他到路口，一首到他走出老遠，回頭一看，老伯還站在那裡，朝他揮手。
石松轉過身，加快了腳步。他要在天黑之前趕回僑批局。
當他氣喘吁吁地推開僑批局的大門時，天色己經完全暗下來了。林掌櫃正坐在櫃檯後面撥弄算盤珠子，看到他進來，抬起頭，透過老花鏡的上沿看了他一眼，沒有說話。
石松走到櫃檯前，把簽收好的單據一張一張地放在櫃檯上，又把剩下的信和匯款單也放好。然後他退後一步，等著林掌櫃的點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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