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松在建源僑批局做了兩個月的櫃檯學徒,把基本的業務流程都摸熟了。他以為自己己經算是入了門,首到林掌櫃把他叫到面前,說了一句話:“櫃檯上的事你學得差不多了。從明天開始,你跟阿福出去跑批。”
石松愣了一下:“跑批?”
“就是送批。”林掌櫃說,“坐在櫃檯裡等客上門,只是僑批局的一半功夫。另一半功夫,在腳上。你得把信和錢送到收件人手裡,才算真正完成了一單業務。阿福是我們局裡最有經驗的批腳,你跟著他好好學。”
石松點了點頭,心裡既期待又有些忐忑。他來了檳城大半年,對這座城市的大部分街道己經很熟悉了,但送批不是簡單的認路——要把信和錢安全、準時地送到收件人手裡,還要應對各種突發狀況,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第二天一早,石松見到了阿福。
阿福全名叫周福來,西十出頭,祖籍福建永定,在檳城做了二十年的批腳。他個子不高,精瘦精瘦的,皮膚被南洋的日頭曬成了古銅色,臉上佈滿了深深淺淺的皺紋,但一雙眼睛炯炯有神,看人的時候像是能把人看穿。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對襟衫,腰間繫著一條寬布帶,布帶上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——那是他裝信和錢的批袋。
“你就是新來的學徒?”阿福上下打量了石松一番,語氣不冷不熱,“林掌櫃跟我說了。走吧,今天跟我跑一趟北海。”
石松連忙跟上。
從檳城市區到北海,要走將近兩個小時的路。阿福走路很快,步伐穩健,每一步的距離都像是量過的一樣。石松跟在他身後,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。他本想在路上跟阿福聊聊天,套套近乎,但阿福一路上幾乎不說話,只是悶頭走路。石松幾次想開口,都被他那副生人勿近的氣場擋了回去。
到了北海,阿福在一間破舊的木板房前停了下來。他敲了敲門,裡面傳來一個虛弱的聲音:“誰啊?”
“建源僑批局的,送批來了。”
門吱呀一聲打開了,一個瘦骨嶙峋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,臉色蠟黃,一看就是久病之人。他接過阿福遞過來的信和錢,雙手顫抖著,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“這是……這是我兒子寄來的……”他喃喃地說。
阿福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點了點頭,在隨身攜帶的單據上讓收件人按了手印,然後轉身就走。石松跟在他身後,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——那個中年男人還站在門口,把那封信貼在胸口,淚流滿面。
石松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觸。他想起阿月以前跟他講過的話——“每一封僑批的背後,都是一個家庭的故事。”以前他不太理解這句話的含義,現在他親眼看到了。
送完北海的幾封信之後,阿福在一棵大榕樹下坐了下來,從布袋裡掏出一包用香蕉葉包著的飯糰,掰了一半遞給石松:“吃吧。”
石松接過來,道了聲謝,咬了一口——飯糰裡包著鹹菜和一小塊炸魚,味道不算好,但勝在管飽。
兩個人坐在榕樹下,默默地吃著飯糰。吃完了,阿福從腰間解下水囊,喝了一口,然後遞給石松。石松也喝了一口,把水囊還了回去。
阿福擦了擦嘴,終於開口說了今天最長的一段話:“後生仔,你知道送批最重要的是什麼嗎?”
石松想了想,說:“認路?”
阿福搖了搖頭。
“速度快?”
阿福又搖了搖頭。
“那是什麼?”
阿福看著他,一字一句地說:“是靠譜。收件人拿到信和錢的時候,能說一句‘這個批腳我信得過’,這才是最重要的。認路可以學,速度可以練,但靠譜這個東西,是學不來的,是做人做出來的。”
石松聽著,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