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圍樓有信來南洋》第五十二章·師父阿福(2)

作者:孝婦河畔·2個月前

阿福站起來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:“走吧,還有好幾封信要送。”

接下來的日子裡,石松跟著阿福跑遍了檳城的大街小巷。他見識到了各種各樣的人和事——有拿到信後喜極而泣的老婦人,有因為收不到唐山回信而焦慮失眠的年輕勞工,有因為匯款被延誤而大發雷霆的橡膠園主,有託他們帶口信、帶東西、帶藥給唐山親人的同鄉。每一封信,每一筆錢,都承載著一份沉甸甸的情感。

阿福送批的時候,話不多,但每一句都說到點子上。遇到收件人不在家的情況,他會向鄰居仔細打聽收件人的去向,留下口信,改天再來。遇到收件人不識字的情況,他會幫他們把信念一遍,把回信的內容記下來,帶回去代寫。遇到收件人家境特別困難的,他會自掏腰包,在匯款之外多塞幾角錢,說是“僑批局的一點心意”——其實是他自己的錢。

石松看在眼裡,記在心裡。他開始明白,阿福說的“靠譜”,不僅僅是指準時送達、不出差錯,更是指把收件人當成自己的親人來對待。

有一天,他們去送一封信,地址寫的是“檳城西條巷七號”,但到了地方才發現,西條巷根本沒有七號。石松有些洩氣,說:“地址是錯的,這封信送不出去了,退回去吧。”

阿福看了他一眼,沒有說話,拿著那封信,開始挨家挨戶地詢問。他問了西條巷的每一戶人家,又問了幾條相鄰的巷子,問了雜貨店的老闆、路邊的小販、在巷口乘涼的老人。整整問了兩個多小時,終於從一個老阿婆口中打聽到——收件人三個月前己經搬走了,搬到了檳城郊外的一個村子裡。

“還要送嗎?”石松問,“都搬到郊外了,來回要多走兩個時辰。”

阿福沒有回答他,只是把信收進批袋裡,邁開步子,朝著郊外的方向走去。

石松看著他的背影,愣了幾秒鐘,然後快步跟了上去。

他們走了將近兩個小時,才找到了那個村子。收件人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伯,拿到信的時候,激動得手都在發抖。那是一封從他兒子寄來的信——他兒子在霹靂州的錫礦上做工,己經半年沒有訊息了。老伯以為兒子出了什麼事,天天以淚洗面,沒想到今天終於收到了信。

老伯拉著阿福的手,連聲道謝,非要留他們吃飯。阿福婉拒了,只是說了一句:“阿伯,以後有什麼需要,託人帶句話到建源僑批局就行。”

回去的路上,石松忍不住問:“福叔,你為什麼要跑那麼遠去送一封地址寫錯的信?退回發件人不是更省事嗎?”

阿福沒有馬上回答。他走了一段路,才緩緩地說:“後生仔,你知道那封信裡寫的是什麼嗎?”

石松搖了搖頭。

“是一封報平安的信。”阿福說,“那個老伯的兒子在錫礦上幹了半年,攢了一點錢,寄回來給他老爹。他在信裡說,他一切都好,讓老爹不要掛念。如果那封信退回去了,那個老伯可能還要等半年、一年,甚至永遠等不到他兒子的訊息。你忍心嗎?”

石松沉默了。

阿福拍了拍他的肩膀,語氣比平時溫和了一些:“後生仔,送批不是送信,是送人心。人心送到了,路再遠也值得。”

那天晚上,石松回到住處,在油燈下給阿月寫了一封信。他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地寫了下來,寫到最後,他加了一句話:

“大姐,我今天遇到了一個真正的師父。他教會了我,送批不是送信,是送人心。”

信寄出去之後,石松躺在床上,久久無法入睡。他想著阿福說的那些話,想著今天那個老伯拿到信時的表情,想著自己這幾個月來的經歷。他忽然覺得,自己找到了一件值得做一輩子的事情。

第二天一早,石松照常去僑批局上班。阿福己經在門口等著他了,看到他來,遞給他一個嶄新的批袋——帆布做的,結實耐用,比阿福自己那個破舊不堪的批袋新多了。

“給你的。”阿福說,“以後你就是正式的批腳了。”

石松接過那個批袋,摸了摸那厚實的帆布布料,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熱流。他朝阿福深深地鞠了一躬:“福叔,謝謝你。”

阿福擺了擺手,轉身走在前面:“走吧,今天有好幾封信要送。”

石松把批袋掛在肩上,快步跟了上去。

晨光灑在檳城的騎樓街上,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石松走在阿福身後,步伐穩健,目光堅定。他知道,自己正在走上一條正確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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