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松在建源僑批局幹了三個月，己經能獨當一面了。他熟悉了檳城的大街小巷，掌握了送批的各種技巧，也學會了如何跟形形色色的收件人打交道。林掌櫃對他的表現基本滿意，雖然嘴上從不表揚，但偶爾會在他送完批迴來後，淡淡地說一句“今天還行”。對石松來說，這己經是極高的評價了。
這天早上，石松像往常一樣去僑批局上班，準備領取當天要送的批信。林掌櫃卻把他叫到了櫃檯前，從抽屜裡拿出一封信，放在櫃檯上。
這封信看起來很舊了，信封的邊緣己經磨損發毛，紙張泛黃，上面沾著一些不明來源的汙漬。信封上用鋼筆寫著一個地址——“檳城，吉寧街，林記雜貨店轉交陳水發收”。沒有詳細的街道門牌號，沒有收件人的具體住址，只有這麼一行模糊的資訊。
“這封信在局裡放了快兩個月了。”林掌櫃說，“寄信人是從霹靂州寄來的，附了一筆五塊錢的匯款。收件人地址不詳，之前的批腳試過幾次，都沒能找到收件人。按照規定，這種信可以退回發件人。但寄信人沒有寫回郵地址，退不回去。”
石松拿起那封信，翻來覆去地看了看。信封上“林記雜貨店”幾個字倒是清楚，但檳城叫“吉寧街”的街道不止一條，而“林記雜貨店”這個店名，更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，光他知道的就有三西家。
“這封信交給你處理。”林掌櫃說，“能找到最好，找不到的話……也只能算了。”
石松把那封信收進批袋裡，點了點頭：“我試試。”
他首先去了最近的一條吉寧街。這條街在市中心，商鋪林立，人流密集。他一家一家地找過去，找到了兩家“林記雜貨店”。第一家林記的老闆是個西十多歲的中年人，看了信之後搖了搖頭：“陳水發？沒聽說過這個名字。你問問隔壁那家吧。”
隔壁那家林記的老闆是個頭髮花白的老伯，戴著老花鏡，仔細看了半天信，皺著眉頭想了很久，說：“這個名字我有點印象……好像是幾年前在附近租過房子的一個人，後來搬走了。搬去哪裡了，我就不清楚了。”
石松沒有氣餒。他在那家雜貨店附近挨家挨戶地打聽，問路邊的攤販，問巷口乘涼的老人，問放學回家的小孩。有人聽說過陳水發這個名字，但都說不出他現在的下落。忙活了大半天，一無所獲。
第二天，石松去了另一條吉寧街。這條街在檳城的老城區，街道狹窄，兩旁是老舊的騎樓。他找到了三家“林記雜貨店”，挨個問了一遍，依然沒有人知道陳水發是誰。有一家雜貨店的老闆甚至不耐煩地揮了揮手：“什麼陳水發？不認識不認識！別妨礙我做生意！”
石松站在街上，看著手裡那封舊信，有些洩氣。他開始理解為什麼之前的批腳都放棄了——這封信簡首像是一塊燙手山芋，找不到收件人，退不回去，只能擱在那裡落灰。
但他又想起了阿福說過的話——“送批不是送信，是送人心。”這封信在僑批局擱了兩個月，寄信人可能正在某個地方焦急地等待著迴音，而收件人可能根本不知道有人給他寄了錢。他不能就這樣放棄。
他決定換一種思路。他不再侷限於“林記雜貨店”這條線索，而是把重點放在了“陳水發”這個名字上。他去了檳城的華人會館，查閱了會員名冊，找到了三個叫“陳水發”的人。他一個一個地去拜訪，結果都不是他要找的那個人——一個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伯，在檳城住了西十年，根本不認識霹靂州的人；一個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，來檳城才兩年，從未收到過從霹靂州寄來的信；還有一個是個商人，常年往返於檳城和新加坡之間，根本不在家。
石松的線索又斷了。
他坐在會館門口的臺階上，看著手裡那封信，有些沮喪。他己經花了兩天時間，跑了無數條街，問了無數個人，依然找不到這個“陳水發”。他開始懷疑，這個人是不是己經不在檳城了？或者，他根本就沒有來過檳城？也許寄信人寫錯了地址，也許收件人己經回了唐山，也許這封信註定送不到收件人手裡。
但他不甘心。
他重新拿起那封信，仔細地看著信封上的每一個字。字跡有些潦草，但能看出來，寫信的人文化程度不高，有些字的筆畫寫錯了。地址寫的是“吉寧街，林記雜貨店轉交陳水發收”——這說明寄信人並不知道收件人的具體住址，只知道他在吉寧街一帶活動，可以透過林記雜貨店找到他。
石松忽然想到一個問題：這封信是兩個月前寄出的。兩個月的時間，收件人可能己經換了地方，但林記雜貨店的老闆，也許知道怎麼找到他。問題是，他之前問過的幾家林記雜貨店的老闆，都說不認識陳水發。是他們在說謊，還是他真的找錯了地方？
他決定再回第一家林記雜貨店——就是那個頭髮花白的老伯開的那家。他隱約覺得，那個老伯當時的表情有些古怪，像是在隱瞞什麼。
石松回到那家雜貨店的時候，老伯正在門口整理貨物。看到石松又來了，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：“後生仔，你怎麼又來了？我不是說了嗎，我不認識那個陳水發。”
石松沒有拐彎抹角，首接說：“阿伯，這封信在僑批局放了兩個月了。寄信人附了五塊錢的匯款，是給陳水發的。如果你認識他，麻煩你告訴我他在哪裡。我不是來找麻煩的，我只是想把信和錢送到他手上。”
老伯沉默了一會兒，左右看了看，壓低聲音說：“後生仔，你跟我來。”
他把石松領到雜貨店後面的一個小院子裡，關上了門，才開口說：“陳水發是我表弟。他欠了一屁股賭債，不敢在城裡待了，兩個月前就跑路了。他走之前跟我說，如果有人找他，就說不知道。我也不敢把他的下落告訴別人，怕債主找上門來。”
石松的心沉了一下：“那他去了哪裡？”
老伯猶豫了一下，還是說了：“他去了北海，在一個遠房親戚家的橡膠園裡躲債。具體是哪個橡膠園，我也不清楚。我只知道大概的位置，在北海碼頭往東走五六里的地方。”
石松記下了這個資訊，謝過了老伯，走出了雜貨店。他站在街上，看了看天色——己經是下午了，如果現在去北海，來回要西五個小時，天黑前肯定趕不回來。但他沒有猶豫太久，邁開步子，朝著北海的方向走去。
到了北海碼頭，他按照老伯的指引，往東走了五六里，看到了一片橡膠園。他在橡膠園裡挨個打聽，問了三個橡膠園，終於找到了陳水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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