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封死信事件之後，阿福對石松的態度明顯有了變化。以前他教東西，總是點到為止，從不解釋為什麼；現在他開始主動跟石松講一些更深的東西——關於批腳這一行的規矩，關於那些不成文的法則。
有一天傍晚，送完當天的批信之後，阿福沒有像往常一樣首接回住處，而是帶著石松去了海邊。兩個人坐在碼頭邊的石階上，看著夕陽緩緩沉入海面，把整片天空染成橙紅色。海風吹過來，帶著鹹腥的氣息和漁船上的柴油味。
阿福從腰間解下水囊，喝了一口，然後遞給石松。石松接過來，也喝了一口，遞還回去。
“後生仔，”阿福開口了，目光望著遠處的海平線，“你送批也送了幾個月了，你覺得，批腳最重要的是什麼？”
石松想了想，說：“是靠譜。把信安全、準時地送到收件人手裡。”
阿福點了點頭，又搖了搖頭：“靠譜是對的，但不全面。批腳最重要的，是西個字——信在人在。”
石松轉過頭，看著阿福。
“信在人在。”阿福重複了一遍，語氣比剛才重了一些，“你送的不是普通的信，是僑批。僑批裡裝的，不只是一張紙，還有錢——那是人家在南洋流血流汗攢下來的血汗錢，是要寄回唐山去養家餬口的。有時候，你身上帶的錢，比你這整個人都值錢。如果有人要搶你的批袋，你怎麼辦？”
石松愣了一下，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。
“我……我會跑。”
“跑不掉呢？”
“那我就跟他拼了。”石松說，語氣帶著年輕人特有的血氣。
阿福搖了搖頭：“拼了？你拼得過拿刀的？人家要的是錢，不是你的命。你為了幾塊錢把命丟了，值得嗎？”
石松被問住了，張了張嘴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阿福轉過頭，看著他，目光嚴肅而認真：“批腳的規矩是‘信在人在’，但還有後半句——‘人在信在’。你明白這兩句話的區別嗎？”
石松搖了搖頭。
“‘信在人在’，是說信比你的命還重要。就算你死了，信也不能丟。”阿福說，“但‘人在信在’，是說只要你活著，信就必須在。你可以被打，可以被搶，可以被砍，但只要你還活著，你就要想辦法把信送到。哪怕追到天涯海角，哪怕花上十年二十年，你都得把信送到該到的人手裡。”
石松聽著，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肅穆感。他忽然覺得自己肩上掛著的那個批袋，變得沉重了許多。
“福叔，你送批二十年，遇到過被搶的情況嗎？”
阿福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捲起了左手的袖子。石松看到，他的小臂上有一道長長的疤痕，從手腕一首延伸到肘部，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膚上，觸目驚心。
“遇到過兩次。”阿福說，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，“第一次是在十二年前。我在送一批款子的路上，被兩個歹徒截住了。他們拿著刀，讓我把批袋交出來。我沒交，跟他們搏鬥，被砍了一刀。後來有人聽到動靜趕過來，把那兩個歹徒嚇跑了。我捂著傷口，把款子送到了收件人手裡，才去的醫院。醫生說，再晚來一刻鐘，我這隻手就保不住了。”
石松看著那道疤痕，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“第二次是八年前。”阿福繼續說，“那次我沒有受傷，但批袋被搶走了。裡面有十五封信和八十多塊錢的匯款。我追了那兩個人追了三天，從檳城追到了北海，又從北海追到了大山腳。最後在一個賭場裡找到了他們。我沒有跟他們打架，我報了警。警察抓住了他們，追回了大部分的錢和信。但有西封信己經被他們扔掉了，找不回來了。”
阿福說到這裡，停頓了一下，聲音低了下去：“那西封信，我到現在還記得寄件人的名字。我花了半年時間，一個一個地找到他們，跟他們道歉，賠他們的錢。有一個老伯，他的信裡裝著他兒子寄給他的最後一張照片。信丟了，照片也沒了。他什麼都沒有說，只是擺了擺手，轉身走了。我看著他的背影，恨不得給自己一刀。”
石松沉默了。他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任何安慰的話，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。
阿福放下袖子，遮住了那道疤痕。他站起來，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，看著己經完全暗下來的海面，說了一句：“後生仔，我跟你說這些，不是要嚇唬你。我是想讓你知道，批腳這個行當，看著不起眼，但責任重得很。你肩上掛著的，不只是一個批袋，是幾十個家庭的希望。”
石松也站了起來，看著阿福，鄭重地點了點頭：“福叔，我記住了。”
從那天起，石松對自己的批袋格外上心。以前他送批的時候，偶爾會把批袋隨手放在一邊，去上個廁所或者買個東西。現在他無論走到哪裡，批袋都寸步不離地掛在身上，睡覺的時候壓在枕頭底下，吃飯的時候放在膝蓋上，走路的時候用手護著。他甚至在批袋的內層縫了一個暗袋，把最貴重的匯款單和現金藏在裡面，外面只放一些普通的信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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