檳城的雨季又來了。
這場雨來得又急又猛,沒有絲毫預兆。石松那天早上出門的時候,天色還是一片晴朗,他像往常一樣掛上批袋,檢查了一遍今天要送的十二封信和六筆匯款,踏上了送批的路。走到第三站的時候,天色驟然暗了下來,像是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塊巨大的黑布。緊接著,一聲驚雷在頭頂炸開,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。
石松連忙躲到路邊一家店鋪的屋簷下,但雨太大了,風把雨水吹進來,他很快就被淋溼了半邊身子。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批袋——批袋是帆布做的,有一定的防水能力,但這麼大的雨,時間長了肯定會滲水進去。他用手護住批袋,心裡飛快地盤算著:還有九封信和西筆匯款要送,最近的收件人在一里外,最遠的在五里外。如果等雨停了再送,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;如果冒雨送,他自己淋溼了不要緊,但批袋裡的信和錢不能被淋溼。
他咬了咬牙,做出了決定。他把批袋解下來,解開衣襟,把批袋緊緊地裹在懷裡,再把衣襟合攏,用腰帶紮緊。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,衝進了雨幕中。
雨大得幾乎睜不開眼睛。石松低著頭,用身體護住懷裡的批袋,一步一步地在雨中跋涉。雨水順著他的頭髮流下來,糊住了他的眼睛,他不得不時不時地用手抹一把臉才能看清路。街上的積水很快就漫過了腳踝,他蹚著水往前走,每一步都走得艱難無比。
他終於走到了第西站的收件人家門口。那是一間破舊的木板房,他敲了敲門,裡面傳來一個聲音:“誰啊?”
“建源僑批局的!送批來了!”
門打開了,一箇中年女人看到門口站著一個渾身溼透、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的年輕人,愣了一下,連忙讓他進屋:“哎喲,下這麼大的雨,你怎麼還來送信?快進來擦擦!”
石松搖了搖頭,沒有進屋——他怕自己身上的水把人家屋裡弄溼了。他從懷裡掏出那封信,信封還是乾的,一點水都沒有沾到。他把信遞給中年女人,讓她簽了收,然後把信塞回她手裡,轉身又衝進了雨幕中。
中年女人站在門口,看著那個在暴雨中奔跑的背影,喊了一聲:“後生仔!你慢點!注意安全!”
石松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,繼續往前跑。
第五站、第六站、第七站……石松在暴雨中一家一家地送過去。每送完一封信,他都會低頭看一眼懷裡的批袋,確認裡面的信和錢都安然無恙,然後繼續趕路。他的衣服己經完全溼透了,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脊背流下來,他凍得嘴唇發紫,牙齒打顫,但他沒有停下來。
送到第十站的時候,雨終於小了一些。石松站在一處屋簷下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批袋,裡面的信和錢都完好無損,乾燥如初。他鬆了一口氣,靠在牆上,休息了幾分鐘,然後繼續趕路。
送到最後一站的時候,雨己經完全停了。太陽從雲層後面鑽了出來,照在溼漉漉的街道上,蒸騰起一片白濛濛的水汽。石松站在最後一戶收件人的門口,把最後一封信和最後一筆匯款交到收件人手裡的時候,他的手在發抖——不是緊張的,是凍的。
收件人是一個老伯,看到石松渾身溼透、臉色蒼白、嘴唇發紫的樣子,嚇了一跳:“後生仔,你沒事吧?要不要進來喝碗熱湯?”
石松搖了搖頭,擠出一個笑容:“沒事,阿伯,信送到了就好。”
他辦完簽收手續,轉身往回走。走了幾步,忽然覺得頭一陣眩暈,眼前的景物開始旋轉。他扶住路邊的牆壁,站穩了,搖了搖頭,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。但那股眩暈感越來越強烈,他的雙腿開始發軟,視線變得越來越模糊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僑批局的。他只記得自己推開門,把批袋放在櫃檯上,對林掌櫃說了一句:“林掌櫃,今天的批,全部送到了。”然後眼前一黑,就什麼都不知道了。
石松醒來的時候,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。頭頂是陌生的天花板,周圍是陌生的擺設。他掙扎著想坐起來,但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力氣,頭像被什麼東西重擊過一樣,疼得厲害。
“別動。”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。
他轉過頭,看到阿福坐在床邊的一張凳子上,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。
“你發燒了。”阿福說,語氣聽不出是責備還是心疼,“大夫來看過了,說是淋雨受了風寒,加上過度勞累,需要好好休息幾天。”
石松接過薑湯,一口一口地喝著。熱辣的薑湯順著喉嚨流下去,整個人才感覺暖和了一些。
“我的批袋呢?”他問。
“在櫃檯上,林掌櫃收好了。”阿福說,“裡面的信和錢,都送到了。你一封都沒有漏。”
石松鬆了一口氣,靠在枕頭上,閉上了眼睛。
阿福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開口說了一句:“後生仔,你知不知道,你今天差點把自己的小命搭進去?”
石松睜開眼睛,看著阿福,沒有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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