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松病倒之後，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。
第一天，他高燒不退，整個人昏昏沉沉的，時而清醒時而迷糊。阿福請來的大夫給他開了藥，囑咐他多喝水、多休息。阿福白天要送批，不能一首守著他，便託了隔壁的阿婆幫忙照看，中午和傍晚來給他送飯送藥。
第二天，燒退了一些，但人還是沒有力氣，連下床走路的力氣都沒有。他躺在床上，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，心裡惦記著批袋裡那些還沒有送出去的信——他雖然病倒了，但僑批局的工作不會因為他停下來而停止。林掌櫃己經安排了別的批腳去送他負責的那幾條路線，但他還是有些不放心。
第三天上午，石松正靠在床上喝粥，忽然聽到門外傳來一個輕柔的聲音：“請問……鍾石松住在這裡嗎？”
石松愣了一下。這個聲音很陌生，不是阿福，不是隔壁阿婆，也不是僑批局的同事。他放下粥碗，朝門口應了一聲：“在。請進。”
門被輕輕推開了，一個年輕的姑娘站在門口。
她大約十八九歲的年紀，穿著一件淺綠色的娘惹可峇雅，下身是一條同色的紗籠，腰間繫著一條精緻的銀鏈。她的皮膚是健康的淺褐色，五官深邃而柔和，一雙大眼睛黑白分明，像是兩汪清澈的泉水。她的頭髮在腦後挽了一個髻，插著一朵潔白的雞蛋花，整個人看起來清新淡雅，像是從南洋畫卷裡走出來的人物。
石松愣住了。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好看的姑娘。
那姑娘看到他愣愣地盯著自己，臉頰微微泛紅，但並沒有退縮。她大大方方地走進屋裡，手裡提著一個竹籃，放在石松床邊的桌子上，開啟蓋子，裡面是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雞湯，金黃澄澈，香味撲鼻。
“我聽說你病了。”她說，聲音輕柔，帶著一點南洋口音，“這是我燉的雞湯，加了當歸和枸杞，補氣血的。你喝了吧。”
石松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麼，但大腦一片空白，什麼也說不出來。他只能呆呆地看著那碗雞湯，又呆呆地看著那個姑娘，像一根木頭一樣。
那姑娘被他這副呆樣逗笑了，掩著嘴輕輕地笑了一聲：“你這個人真有意思。別人送你雞湯，你連謝謝都不說一聲嗎？”
石松這才回過神來，臉一下子漲得通紅，結結巴巴地說：“謝……謝謝你。請問你是……”
“我叫阿玲。”她說，“我爹是林記雜貨店的老闆。你之前來我家店裡送過幾次信，我見過你。”
石松想起來了。他確實去過林記雜貨店送過幾次信，但他從來沒有注意到店裡還有這樣一個姑娘。也許她以前不在店裡，也許她在他不注意的時候出現過，他完全沒有印象。
“你是……林掌櫃的女兒？”
“不是女兒，是侄女。”阿玲糾正道，“我爹是我大伯。我父母去世得早，從小跟著大伯長大。”
石松點了點頭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低頭看著那碗雞湯，熱氣氤氳，香味撲鼻，他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。阿玲又笑了，說：“快喝吧，涼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石松端起碗，舀了一勺，送進嘴裡。雞湯鮮美醇厚，帶著當歸和枸杞的淡淡藥香，喝下去之後，一股暖流從胃裡蔓延到西肢百骸，整個人都舒服了許多。
“好喝。”他由衷地說。
阿玲的眼睛彎成了月牙：“那當然，我燉了一上午呢。”
從那天起，阿玲每天都來看石松，每次都帶一些吃的——有時候是雞湯，有時候是魚粥，有時候是娘惹糕。她來了也不多待，坐一會兒，說幾句話，等石松吃完東西，就收拾好碗筷離開。她從不問他為什麼一個人住在檳城、家裡還有什麼人、以後有什麼打算——這些問題，她一個都沒有問過。她只是單純地來照顧他，像是照顧一個老朋友。
石松的心裡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在悄悄地生長。
他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女孩子。在梅州的時候，他整天忙著讀書、幹活，沒有心思去想那些事情。到了檳城之後，他忙著打工、送批、學手藝，更沒有時間去想。但阿玲的出現，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，在他的心裡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。
他開始期待每天的這個時候。他開始注意自己的儀表——每天起床後會梳一梳頭髮，把衣領整一整，把被子疊整齊。他開始留意阿玲說的每一句話、每一個表情、每一個細微的動作。他發現她笑的時候，右邊有一個淺淺的酒窩；她說話的時候，喜歡用手指繞著垂在耳邊的一縷頭髮；她走路的時候，紗籠的下襬會輕輕地擺動，像風吹過水麵泛起的波紋。
他發現自己中毒了。中了一種叫做“喜歡”的毒。
第西天，石松的病好得差不多了，可以下床走動了。他決定去僑批局銷假上工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他遇到了阿玲——她提著一籃娘惹糕，正要來看他。
“你能下床了？”阿玲看到他站在門口，有些驚訝，隨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，“看來我的雞湯起作用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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