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松和阿玲的關係，在不知不覺中越走越近。
他依然每天送批路過林記雜貨店，依然會進去喝一杯茶，跟阿玲說幾句話。有時候店裡不忙，阿玲會站在門口等他，遠遠看到他走過來，嘴角就會浮起一絲笑意。石松每次看到那個笑容，心跳都會漏跳一拍，但他從來不敢多想——他只是個窮批腳，一個月賺兩塊工錢，住在租來的小房間裡，連一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。而阿玲是林掌櫃的侄女，雖說父母早逝，但林家是檳城有名的娘惹世家，家境殷實，在檳城有好幾間鋪面。他們兩個，一個是天上的雲，一個是地上的泥。
石松努力讓自己不要想太多，但感情這種事，從來不是理智慧夠控制的。
有一天，阿玲忽然對他說：“石松，明天晚上你有空嗎？”
石松愣了一下：“有空。怎麼了？”
“我阿嬤生日，家裡要辦一個小宴會。”阿玲說，語氣有些猶豫，“我想……我想邀請你來參加。”
石松的心跳猛地加速了。阿玲邀請他去參加她阿嬤的生日宴——這意味著她要把他介紹給她的家人。這意味著什麼，他不敢細想。
“我……我去合適嗎？”他有些底氣不足地問。
“有什麼不合適的？”阿玲看著他，眼神坦蕩而堅定，“你是我朋友，我邀請你來參加我阿嬤的生日宴，不是很正常嗎？”
石松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，拒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。他點了點頭：“好。我去。”
第二天傍晚，石松換上了他最好的一件衣裳——那件靛藍色的斜襟衫，還是阿月以前給他做的，他一首捨不得穿，壓在箱底壓得平平整整。他又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對著水盆照了又照，確認自己看起來足夠體面，才深吸一口氣，朝林家走去。
林家的大宅在檳城的一條幽靜的街道上，是一座典型的南洋風格大屋——白牆紅瓦，門前種著兩棵雞蛋花樹，院子裡鋪著彩色瓷磚，擺著幾張藤椅。石松到的時候，院子裡己經來了不少人，大多是林家的親戚和朋友，男人們穿著襯衫或唐裝，女人們穿著色彩鮮豔的娘惹可峇雅，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說笑。
阿玲穿著一件桃紅色的可峇雅，站在人群中，像一朵盛開的鳳凰花。她看到石松走進院子，眼睛亮了一下，快步迎了上來：“你來了！”
石松有些拘謹地點了點頭，把手裡提著的一包禮物遞給她——是一包從汕頭街買來的桂花糕，他不知道阿嬤喜歡什麼，只能挑他覺得最體面的東西。
阿玲接過禮物，笑了：“你太客氣了。來，我介紹你認識我阿嬤。”
她拉著石松穿過人群，走到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太太面前。老太太穿著一件深紫色的可峇雅，雖然年事己高，但精神矍鑠，一雙眼睛依然銳利有神。她上下打量了石松一番，目光中帶著審視的意味。
“阿嬤，這是我跟你說過的鐘石松，在建源僑批局做批腳。”阿玲介紹道，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石松連忙躬身行禮：“阿嬤好。祝阿嬤福如東海，壽比南山。”
老太太微微點了點頭，沒有多說什麼，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：“後生仔，坐吧。”
石松在角落裡找了一個位置坐下，端著茶杯，有些侷促地觀察著周圍的人和環境。林家的親戚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天，說的主要是閩南話和馬來話，偶爾夾雜幾句客家話。石松的閩南話不太流利，聽不太懂他們在說什麼，但他能感覺到，有一些目光正有意無意地落在他身上——帶著好奇，帶著打量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宴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，一箇中年男人端著酒杯走到了石松面前。他五十歲左右，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面色嚴肅，眉宇間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。
“你就是鍾石松？”他問，語氣不冷不熱。
石松站了起來：“我是。請問您是……”
“我是阿玲的大伯，這家店的老闆。”他說，“我聽阿玲提起過你。”
石松心裡緊了一下。林掌櫃——阿玲的大伯，林記雜貨店的老闆。他連忙再次躬身行禮：“林掌櫃好。承蒙關照。”
林掌櫃看著他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讓石松心裡一沉的話：“後生仔，你是個好青年，我聽建源的林掌櫃提起過你，說你做事認真，是個可靠的人。但是——”他停頓了一下，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，“阿玲是我大哥留下的唯一血脈，我對她的婚事，是有要求的。”
石松的心沉了下去。他聽懂了林掌櫃的言外之意——你一個窮批腳，配不上阿玲。
他沒有反駁，也沒有辯解，只是低著頭，說了一句：“林掌櫃，我明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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