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林家宴會回來之後，石松像是變了一個人。
他不再像以前那樣，送完批之後會在林記雜貨店停留很久，跟阿玲有說有笑地聊天。他開始刻意縮短停留的時間——進去喝一杯茶，說幾句話，然後就匆匆告辭。阿玲問他怎麼了，他總是笑著說“最近比較忙”，但阿玲看得出來，他在躲著她。
他不是不喜歡阿玲了。恰恰相反，他比以前更喜歡她了。正因為喜歡，他才更清楚地看到了他們之間的差距。
林家的大宅，他親眼見過了。那寬敞的庭院，那精緻的彩色瓷磚，那些穿著體面衣裳的親戚朋友，那種他從未接觸過的、屬於另一個階層的生活氣息——這一切都在提醒他，他跟阿玲不是一個世界的人。他是礦工的兒子，住過工棚，吃過糙米飯，手掌上全是老繭。而阿玲，從小在林家長大，穿的是綢緞，吃的是精細的飯菜，出門有黃包車代步。
林掌櫃那句“我對她的婚事是有要求的”，像一根刺一樣紮在他心裡，拔不出來。
他配不上她。這個念頭像一條毒蛇，日夜啃噬著他的心。
但他不想放棄。他不想就這樣認命。他決定拼命賺錢，拼命往上爬，首到自己能夠堂堂正正地站在林掌櫃面前，說一句“我可以給阿玲好日子”。
他開始瘋狂地接活。除了建源僑批局的固定送批任務之外，他還託人找了一些零工——傍晚去碼頭幫人卸貨，深夜去一家咖啡店幫工打掃衛生，甚至週末去橡膠園幫人割膠。他每天只睡西五個小時，其餘的時間全在各種工作之間奔波。
阿福很快就注意到了他的異常。有一天送批的路上，阿福看著石松那張明顯消瘦下去的臉和佈滿血絲的眼睛，皺起了眉頭：“後生仔，你最近是不是接了太多活了？”
石松沒有否認，點了點頭。
“為了林家那個姑娘？”
石松沉默了一會兒，又點了點頭。
阿福嘆了口氣，停下腳步，轉過身看著石松：“後生仔，你聽我說。賺錢沒有錯，想讓自己變得更好也沒有錯。但你要是為了一個姑娘把自己累垮了，那就不值得了。”
“值得。”石松說，聲音不大，但很堅定，“福叔，你沒有見過她。她值得我拼盡全力。”
阿福看著他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後搖了搖頭，繼續往前走。走了幾步，他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：“你要是真倒下了，她燉再多的雞湯也救不了你。”
石松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他知道阿福是在關心他。
但他沒有停下來。
一個月下來，石松瘦了一大圈，眼眶凹陷下去，顴骨高高凸起。但他的口袋裡，攢下了一筆錢——雖然不多，但對他來說，己經是前所未有的鉅款了。他把那些錢換成了一塊小小的銀元，用紅布包好，放在枕頭底下。他想著，等攢夠了錢，就去給阿玲買一枚銀戒指。不是那種貴重的東西，但至少是他的一份心意。
然而，他的身體終究不是鐵打的。
那天下午，石松在送批的路上，忽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，眼前的景物開始發花。他扶住路邊的牆壁，想穩住自己，但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，不聽使喚。他慢慢地滑坐到地上，靠著牆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他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叫他：“石松！石松！你怎麼了？”
他費力地睜開眼睛，看到阿玲蹲在他面前，一臉焦急。她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——也許是她剛好路過，也許是有人告訴了她。石松看不清她的表情，但他能聽到她的聲音在發抖。
“我沒事……”他說，聲音虛弱得連他自己都聽不清，“就是有點累……”
“你這不是有點累！你是累壞了！”阿玲的聲音帶著哭腔，“你為什麼要這樣糟蹋自己？”
石松看著她，看著她眼眶裡打轉的淚水，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酸楚。他想告訴她，他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她。他想告訴她，他不想讓她跟著他受苦。他想告訴她，他配不上她，但他又不想放手。
但他什麼也沒有說。他只是閉上了眼睛，任由黑暗將他吞沒。
他再次醒來的時候，發現自己躺在阿玲家的客房裡。頭頂是雪白的天花板，身上蓋著柔軟的薄被，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香。阿玲坐在床邊的椅子上，低著頭，正在打盹。她的睫毛很長，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。
石松看著她，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。他不想吵醒她，但他剛動了一下，阿玲就醒了。她抬起頭，看到石松睜著眼睛看她，先是愣了一下，然後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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