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松在阿玲家休養了兩天，身體恢復了一些，便堅持要回自己的住處。阿玲拗不過他，只好放他走，但逼他答應了三件事：第一，不許再接那麼多零工；第二，每天至少要睡足六個時辰；第三，每隔兩天要到林記雜貨店來一趟，讓她看看他有沒有又把自己折騰瘦了。石松一一答應，阿玲才放他離開。
回到住處那天傍晚，石松在門口發現了一封信。信封上的字跡是他再熟悉不過的——端正清秀，一筆一劃都透著認真，像是寫信的人把每一個字都當成一件重要的事情來完成。是阿月的信。他連忙撿起信，拂去信封上沾著的灰塵，進屋點亮油燈，迫不及待地拆開了信封。
阿月的信一如既往地很長，足足寫了五頁紙。她的信總是這樣，事無鉅細，什麼都跟他說，像是要把梅州的整個生活都裝進這幾頁紙裡，寄到南洋來。她先說了圍屋的近況——屋頂修好了，院牆加固了，下雨天再也不怕漏水了。二叔的身體時好時壞，天氣好的時候能拄著柺杖在院子裡走幾圈，天氣不好的時候就只能躺在床上。堂弟堂妹們都在長個子，飯量越來越大，每餐要多煮半鍋米才夠吃。她又說了族譜的事——她把近幾年來鍾家嫁出去的女兒和娶進來的媳婦都補錄進去了，又把幾位早逝的先人遺漏的歿期也補上了，現在那本族譜比以前厚了不少。她還說了田裡的事——今年風調雨順，稻子長勢不錯，估計秋天能有一個好收成。她己經開始籌劃著，等收了新米，就託人給他帶一些到檳城去，讓他嚐嚐家鄉的味道。
石松讀著讀著，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了一絲笑意。阿月的信總是能讓他感到一種踏實和溫暖，像是有一條無形的線，把他和梅州、和承德樓、和二叔和堂弟堂妹們緊緊地連在一起。無論他走多遠，那條線都不會斷。
信的最後幾段，阿月的筆鋒一轉，語氣變得語重心長起來。石松讀著讀著，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的、專注的神情。
“石松，你在上一封信裡提到了阿玲的事。雖然你沒有明說，但我看得出來，你很在意她。你也很在意她家裡的條件，覺得自己配不上她。你信裡寫‘林掌櫃說他對阿玲的婚事有要求’，寫‘我只是個窮批腳’，寫‘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給她好日子’。石松，你寫這些話的時候，我隔著信紙都能感覺到你心裡的忐忑和自卑。
石松，你聽大姐一句勸——一個人值不值得託付終身，不在於他有多少錢，不在於他有多大的本事，而在於他的人品。人品好的人，哪怕今天一無所有，明天也會有。人品不好的人，哪怕今天家財萬貫，明天也可能敗光。這是阿婆在世的時候經常跟我說的話，我以前不太懂，現在越來越覺得有道理。
你三叔在世的時候，什麼都沒有留給我，只留了一本名錄和一枚銀戒指。那本名錄上，記著幾十個在檳城的鐘姓同鄉的名字和地址。那枚銀戒指，是他從牙縫裡省下錢來買的，不值幾個錢，但那是他留給我的唯一一件念想。他走的時候，沒有留下任何財產，沒有留下任何值錢的東西。但他留下了那本名錄，讓我在檳城找到了立足之地；留下了那枚銀戒指，讓我時刻記得自己是鍾家的女兒。這些東西，比萬貫家財都寶貴。
你也是一樣的。你沒有錢，沒有背景，沒有靠山。但你有誠信，有擔當，有一顆願意對人好的心。你在暴雨裡堅持把信送完，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花了三天時間去找他，為了保護批袋寧願自己受傷——這些事，比你有多少錢都更能說明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。阿玲如果真的喜歡你，她喜歡的一定是這些東西，而不是你口袋裡那幾個銅板。
所以，不要自卑。抬起頭來，堂堂正正地做人。你大姐在南洋白手起家，靠的不是運氣，是做人。你也可以。
另外，替我向阿玲問好。告訴她，她大姐在梅州謝謝她照顧我弟弟。如果她有機會來梅州，我一定給她做最好吃的釀豆腐。
大姐 阿月 字”
石松讀完信，把信紙貼在胸口，沉默了很久。他的眼眶有些發熱，但他沒有讓眼淚流下來。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推開窗戶，讓夜晚的風吹在臉上。檳城的夜色寧靜而溫柔，遠處的騎樓街上還亮著零零星星的燈火，空氣中飄來不知誰家廚房裡炒菜的香味。
他想起阿月剛到檳城的時候，也是住在那間蓮花河的小屋裡，也是從一無所有開始，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今天。她沒有靠任何人，沒有靠任何背景，全靠自己的雙手和一顆赤誠的心。她能做到的，他為什麼不能？
阿月說得對。他一首在糾結自己配不上阿玲，卻忽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——阿玲喜歡的是他這個人，而不是他的錢。如果他為了賺錢把自己累垮了，那才是真正辜負了阿玲的心意。如果他因為自卑而躲著她，那才是真正失去了她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，在心裡做出了一個決定。
第二天一早，石松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服，對著水盆仔細地梳了頭髮，整了整衣領，然後走出了門。他沒有首接去僑批局，而是先去了林記雜貨店。
阿玲正在店裡整理貨架，聽到腳步聲，回過頭來，看到是石松，先是鬆了一口氣，然後又板起臉來：“你怎麼今天就來了？我不是讓你多休息幾天嗎？你身體還沒完全好，到處亂跑什麼？”
“我休息夠了。”石松說，然後他看著阿玲，認真地說，“阿玲，我有話跟你說。”
阿玲被他嚴肅的表情弄得有些緊張，放下手裡的東西，走到他面前：“你說。”
石松深吸了一口氣，然後開口說：“阿玲，我想好了。我不跑了，也不躲了。我喜歡你，我想跟你在一起。我現在什麼都沒有，給不了你什麼承諾。但我會努力，我會一步一步往上爬，總有一天，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。”
阿玲看著他，眼眶漸漸地紅了。她沒有哭，只是伸出手，握住了石松的手。她的手很小，很軟，但握得很緊，很堅定。
“我不需要你讓我過上好日子。”她說，聲音有些哽咽，但語氣堅定，“我只需要你好好活著，好好地在我身邊。你上次昏倒在街上，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嗎？我怕你再也醒不過來了。那一刻我就想明白了——什麼門第，什麼條件，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你還在，還在我身邊。”
石松看著她，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熱流。他反握住她的手，用力地握了握。
“我答應你。我不會再那樣了。”
從那天起，石松再也沒有躲過阿玲。他每天送批路過林記雜貨店，依然會進去喝一杯茶，跟阿玲說幾句話。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患得患失，不再覺得自己低人一等。他開始坦然地面對自己的現狀，也開始腳踏實地地為未來做打算。
他不再接那些零工了，但他開始利用晚上的時間跟阿福學習更多關於僑批的知識——怎麼辨別真假匯票，怎麼處理遺失的信件，怎麼跟不同國家的郵局打交道。他還跟著阿福學了一些簡單的馬來話和英語，以便在送批的過程中更好地跟不同族裔的人溝通。阿福看他終於開了竅，暗自鬆了一口氣，嘴上卻不饒人：“後生仔，總算想通了。你要是把自己累死了，我上哪兒再找一個這麼勤快的徒弟去？”
石松笑了，笑得前所未有的輕鬆。他知道自己走在對的路上。他不再需要用拼命賺錢來證明自己，他只需要腳踏實地地走下去，一步一步地靠近自己想要的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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