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松在僑批局幹了大半年，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學徒，成長為一名合格的批腳。他熟悉了檳城的大街小巷，掌握了送批的各種技巧，也贏得了林掌櫃和阿福的信任。他的生活漸漸有了規律——白天送批，傍晚去林記雜貨店坐一坐，晚上回住處讀書寫字，偶爾給阿月寫信。日子平靜而充實，他以為這樣的生活會一首持續下去。
但命運顯然不打算讓他過得太安逸。
那天下午，石松送完當天的最後一批信，正準備回僑批局交差，路過會館的時候，發現門口圍了一大群人，吵吵嚷嚷的，像是在爭論什麼事情。他本來不想湊這個熱鬧，但人群中有人認出了他，喊了一聲：“那不是阿月的弟弟嗎？來來來，後生仔，你過來評評理！”
石松還沒來得及拒絕，就被幾個人拉進了人群中。他這才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——會館內部的兩個派系因為一筆修繕祠堂的費用發生了激烈的爭執。一派以謝文炳為首，主張從會館的公款中撥款修繕；另一派以鍾德福為首，主張向會員額外募捐，不動用公款。兩派人各執一詞，互不相讓，己經吵了好幾天了。
石松被拉進會場的時候，兩派人正在議事廳裡對峙，氣氛緊張得像是一根繃緊的弦，隨時可能斷裂。謝文炳坐在主位上，面色平靜，但握著茶杯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。鍾德福站在他對面，身後站著七八個支持者，個個面色不善。
“謝副會長，”鍾德福開口了，語氣不冷不熱，“我不是針對你個人。但會館的公款是全體會員的血汗錢，不應該隨隨便便就動用了。修繕祠堂固然是好事，但錢從哪裡來，總得給大家一個交代。”
“我同意德福哥的意見。”鍾德福身後一個人附和道，“會館的賬目應該公開透明，每一筆支出都要經得起大家的 scrutiny。不能某個人說要用錢，就用錢。”
謝文炳放下茶杯，不急不緩地說：“德福兄說得有道理。會館的賬目確實應該公開透明。但修繕祠堂是大事，關係到我們客家人的臉面。如果連祠堂都破破爛爛的，外人看了會怎麼想？會說我們客家人沒有凝聚力，連祖宗都顧不上。這筆錢，我認為應該從公款中出。當然，賬目會公開，每一分錢花在哪裡，都會記錄清楚，大家可以隨時查閱。”
“說得輕巧。”鍾德福冷笑了一聲，“賬目公開？以前的賬目公開過嗎？吳德貴那筆爛賬，要不是阿月姑娘查出來，我們到現在還被矇在鼓裡呢。”
這話一齣，議事廳裡響起了一陣嗡嗡的議論聲。有人點頭，有人搖頭，有人交頭接耳地交換意見。石松站在人群中，心裡有些不安。他不想捲入會館的內部紛爭，但他作為阿月的弟弟，又是僑批局的批腳，在會館裡也算是一個熟面孔，想置身事外恐怕不容易。
果然，鍾德福的目光掃過人群，落在了石松身上。他微微一笑，朝石松招了招手：“石松後生仔，你過來。你是阿月姑娘的弟弟，也算是我們會館的人。你來說說，這件事你怎麼看？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石松。石松站在那裡，感覺自己像是一隻被獵人的燈光照住的兔子，無處可逃。他深吸了一口氣，硬著頭皮走到了議事廳中央。
“德福叔，謝副會長，”他說，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穩，“我只是一個送批的，不懂什麼大道理。但我在僑批局做事，每天經手那麼多信和錢，我學會了一件事——賬目清楚，大家才放心。不管是公款還是募捐，只要賬目清楚，每一分錢都花在該花的地方，大家就不會有意見。”
謝文炳看著他，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的光芒。鍾德福也看著他，表情有些意外，似乎沒想到一個送批的後生仔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。
“說得好。”謝文炳點了點頭，“賬目清楚，大家放心。這也是阿月姑娘在的時候一首強調的原則。我提議，修繕祠堂的費用先從公款中墊付，同時成立一個專門的監督小組，由德福兄牽頭，全程監督資金的使用情況。每一筆支出，都需要監督小組的簽字才能生效。這樣，既解決了祠堂修繕的問題，又保證了賬目的透明度。德福兄，你覺得如何？”
鍾德福沉吟了一會兒，最終點了點頭：“可以。但我有一個條件——監督小組的成員，不能全是會館的老人，也要有年輕人和普通會員的代表。這樣才能真正代表大家的利益。”
謝文炳看了他一眼，微微一笑：“我同意。”
一場風波就這樣暫時平息了。石松鬆了一口氣，正準備悄悄離開，卻被謝文炳叫住了。
“石松，你等一下。”
石松停下腳步，轉過身。謝文炳走到他面前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笑著說：“後生仔，你剛才說得很好。有你大姐的風範。”
石松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：“謝副會長過獎了。我只是說了幾句實話。”
“說實話，就是最難能可貴的。”謝文炳說，“你大姐在的時候，我最欣賞她的就是這一點——她從不偏袒任何一方，只說實話，只做對的事。你能學到這一點，很好。”
石松心裡湧起一股暖流。他點了點頭：“謝謝謝副會長。”
從會館出來的時候，天色己經暗了。石松走在回住處的路上，心裡想著剛才議事廳裡的那一幕。他以前對會館的內部事務不太關心，總覺得那是大人們的事情，跟他一個送批的沒有關係。但今天他親身經歷了之後，才意識到會館內部的派系鬥爭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得多。謝文炳和鍾德福表面上客客氣氣的，但暗地裡都在較勁。今天這件事雖然暫時解決了，但下一次呢？下下次呢？
他忽然有些理解阿月當初為什麼要堅持互助會的獨立性了。一旦被捲入派系鬥爭的漩渦，就很難再保持中立和清白。
他嘆了口氣，加快了腳步。他現在只想回到住處，泡一壺茶，安安靜靜地看一會兒書，把這些煩心事暫時拋在腦後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，今天他在議事廳裡的那番話，己經讓一些人注意到了他。在派系鬥爭的棋盤上，他己經不知不覺地被擺上了一個位置。他想置身事外，但有些人不會讓他如願。
第二天，石松像往常一樣去僑批局上班。林掌櫃看到他，把他叫到了櫃檯前，低聲說：“石松，昨天會館的事，我聽說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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