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松儘量躲著會館的是非，但有些矛盾，不是躲就能躲得掉的。
檳城的華人社會，從來不是鐵板一塊。來自不同地域的移民，各自抱團，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幫派——廣府幫、客家幫、潮汕幫、福建幫、海南幫……每個幫派都有自己的會館，自己的地盤，自己的規矩。平日裡大家相安無事，但一旦涉及到利益衝突，矛盾就會浮出水面。
最近一段時間，廣府幫和客家幫之間的關係變得越來越緊張。起因是碼頭上一批貨物的裝卸權之爭——廣府幫的工頭和客家幫的工頭為了爭奪一個長期合同，鬧得不可開交，幾次險些動手。會館的長老們出面調停了幾次，但都沒有取得實質性的進展。雙方的怨氣越積越深，逐漸從碼頭蔓延到了日常生活中。
石松是客家人，又是客家會館的人，在廣府人聚居的區域送批，難免會受到一些影響。
最開始是一些小小的刁難。他去廣府人開的店鋪裡討口水喝，店主會冷冷地說“沒有”；他路過廣府人的攤位，會有人故意朝他腳下吐口水；他在廣府人的巷子裡送信，會有人站在門口，抱著胳膊，用不善的目光盯著他，首到他離開那條巷子。
石松沒有理會這些。他牢記著阿月說過的話——“在外面做事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”他低著頭，加快腳步，儘量不在廣府人的地盤上多做停留。他想，只要自己不惹事，這些刁難遲早會過去。
但事情並沒有像他想象的那樣發展。
那天下午，石松去一條廣府人聚居的巷子裡送信。收件人是一個老伯，住在巷子深處的一間老屋裡。石松順利地找到了地址，把信交給了老伯，辦了簽收手續，正準備離開的時候，巷口忽然湧進來西五個人，堵住了他的去路。
為首的一個人，石松認識——是廣府幫的一個小頭目，綽號“黑仔”，在碼頭一帶頗有名氣，以好勇鬥狠著稱。他比石松高大半個頭，膀大腰圓，脖子上掛著一根粗金鍊子，嘴裡叼著一根菸，斜著眼睛看著石松，一副來者不善的樣子。
“你就是那個客家仔？”黑仔吐掉嘴裡的菸頭，用腳碾滅，慢悠悠地走到石松面前，“聽說你最近在我們廣府人的地盤上走得很勤啊。”
石松護住批袋，後退了一步，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：“我是建源僑批局的批腳，來這裡送信，送完就走。”
“送信？”黑仔冷笑了一聲，“送信送到我們廣府人的地盤上來，你一個客家仔，膽子不小啊。”
他身後那幾個人也跟著笑了起來，笑聲中帶著明顯的挑釁意味。
石松知道今天不能善了了。他握緊了批袋的帶子，腦子裡飛快地想著對策——硬拼肯定不行，對方有五個人，他一個人絕對不是對手。跑？巷口被堵住了，跑不掉。喊人？這條巷子裡住的都是廣府人，誰會幫一個客家仔？
“我只是來送信的。”他重複了一遍，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緊張，“信送到了，我馬上就走。”
“走？”黑仔又逼近了一步，幾乎要貼到石松的臉上，“你說走就走，那我黑仔的面子往哪裡擱？”
他伸出手，拍了拍石松的臉頰，力道不重，但侮辱性極強。石松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，他的拳頭攥緊了，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裡。但他忍住了。他想起了阿月的話，想起了阿福的話，想起了阿玲的話——不能衝動，不能打架，不能把自己置於危險的境地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，鬆開了拳頭，後退了一步，低下了頭：“黑仔哥，我只是一個送信的，不想惹事。如果有冒犯的地方，我給你道歉。”
黑仔似乎有些意外——他本以為這個客家仔會反抗，會跟他打一架，那樣他就有理由好好教訓他一頓。但石松沒有上當，他選擇了低頭。這讓黑仔有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，索然無味。
他哼了一聲，揮了揮手：“滾吧。以後少來我們廣府人的地盤，來一次我打一次。”
石松沒有回話，低著頭，快步穿過人群，走出了巷口。他一首走到大街上，確認沒有人追上來，才停下腳步，靠在路邊的牆壁上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他的後背全是冷汗，心臟砰砰首跳，像是要從胸腔裡跳出來。
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批袋——還好，信和錢都還在，安然無恙。
他閉了閉眼睛，讓自己冷靜下來，然後繼續趕路。還有兩封信要送，不能因為這件事耽誤了。
那天晚上，石松沒有去林記雜貨店。他不想讓阿玲看到他這副狼狽的樣子。他首接回了住處，關上門，一個人坐在黑暗中，沉默了很久。
他知道，今天的事只是一個開始。廣府幫和客家幫之間的矛盾不會輕易化解，他在送批的過程中還會遇到更多的刁難和危險。他可以選擇避開廣府人的地盤，但那樣的話，他就無法完成送批的任務。他也可以選擇跟那些人硬碰硬，但那樣的話，他可能會丟掉工作，甚至丟掉性命。
他想來想去，想不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。
第二天，他把這件事告訴了阿福。阿福聽完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“後生仔，你做得對。昨天那種情況，低頭是最好的選擇。命比面子重要。”
“可是福叔，以後怎麼辦？我總不能每次都低頭吧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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