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圍樓有信來南洋》第六十三章·阿福的智慧(1)

作者:孝婦河畔·2個月前

廣府幫和客家幫之間的矛盾,像一團陰雲,籠罩在檳城華人社會的上空。石松雖然儘量避開鋒芒,但每天穿梭於檳城的大街小巷,他無法完全置身事外。他學會了在廣府人的地盤上低頭快步,學會了在衝突高發的時段繞路而行,學會了用幾句蹩腳的廣府話跟人打招呼。但這些都只是權宜之計,治標不治本。

阿福把這些都看在眼裡,但他沒有急著給石松出主意。他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。

那天,阿福帶著石松去一條靠近碼頭的巷子裡送信。這條巷子是廣府人和客家人混居的區域,最近因為碼頭裝卸權的爭端,氣氛格外緊張。阿福走在前面,步伐穩健,面色如常,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周圍的敵意。石松跟在他身後,神經緊繃,時刻留意著周圍的動靜。

送完那封信之後,阿福沒有急著離開,而是在巷口的一棵大榕樹下坐了下來。他解下水囊,喝了一口,然後拍了拍旁邊的地面,示意石松也坐下。

石松在他旁邊坐了下來。午後的陽光透過榕樹的枝葉灑下來,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遠處傳來碼頭上工人的吆喝聲和貨物裝卸的嘈雜聲,混雜著海浪拍打堤岸的聲音。

阿福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開口說:“後生仔,你覺得,廣府人和客家人,有什麼區別?”

石松愣了一下,沒想到阿福會突然問這個問題。他想了想,說:“說的話不一樣,習慣不一樣,拜的神也不一樣。”

阿福點了點頭,又搖了搖頭:“你說的都對,但都不重要。”

石松不解地看著他。

阿福轉過頭,看著遠處繁忙的碼頭,緩緩地說:“後生仔,我在南洋待了二十年,見過的事情比你吃過的米還多。我告訴你,廣府人也好,客家人也好,潮汕人也好,福建人也好——大家背井離鄉來到南洋,不是為了爭誰高誰低的。大家都是為了討一口飯吃,為了給唐山的家裡人寄幾個錢回去。那些整天喊著‘廣府人如何如何’‘客家人如何如何’的人,要麼是閒得慌,要麼是想借著這個名頭撈好處。真正埋頭過日子的人,沒空搞這些。”

石松聽著,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。

“你記住,”阿福繼續說,“在這個世界上,你不可能讓所有人都喜歡你。有人會因為你是客家人而討厭你,有人會因為你是客家人而親近你。這兩種人,你都改變不了他們。你能改變的,只有你自己——你怎麼看待自己,你怎麼對待別人。”

“那我應該怎麼做?”石松問。

阿福沒有首接回答。他站起來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說了一句讓石松琢磨了很久的話:“做人要像水,不要像石頭。水能繞過障礙,能適應任何容器,能滴水穿石。石頭呢?石頭只會硬碰硬,最後碎的是自己。”

他說完,邁開步子,繼續往前走。石松坐在榕樹下,看著阿福的背影,反覆咀嚼著那句話——“做人要像水,不要像石頭。”

他好像明白了一些什麼,但又沒有完全明白。

接下來的日子裡,阿福開始用一種獨特的方式教導石松。他沒有再給石松講什麼大道理,而是帶著他走遍了檳城的大街小巷,讓他親眼去看、親耳去聽、親身去體會。

他帶石松去廣府人開的茶樓喝茶。茶樓的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廣府人,操著一口濃重的廣府口音,看到阿福來了,熱情地打招呼:“福哥!好久不見!今天帶徒弟來了?”阿福笑著回應,用流利的廣府話跟老闆聊天,聊天氣,聊生意,聊最近碼頭上的新聞。石松坐在旁邊,聽著阿福用廣府話跟人談笑風生,心裡暗暗吃驚——他從來不知道阿福會說廣府話,而且說得這麼好。

從茶樓出來之後,阿福對石松說:“你知不知道,我為什麼會說廣府話?”

石松搖了搖頭。

“因為我剛來南洋的時候,在一個廣府人的工地上幹了兩年。”阿福說,“那時候廣府人和客家人也鬧矛盾,工地上的人分成了兩派,互相不說話,不一起吃飯,甚至不一起幹活。我呢?我兩邊的活都幹,兩邊的話都學。廣府人找我幹活,我去;客家人找我幹活,我也去。慢慢地,兩邊的人都覺得我這個人不錯,值得交朋友。後來我離開工地去送批,兩邊的工頭都給我介紹了不少客戶。”

石松聽著,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觸。他以前覺得阿福只是一個沉默寡言的老批腳,沒什麼特別之處。但現在他明白了,阿福能在檳城送批二十年,能在各種勢力之間遊刃有餘,靠的不是運氣,是智慧。

阿福又帶石松去了一家潮汕人開的粥鋪。老闆是個西十多歲的潮汕女人,丈夫死得早,一個人撐著這家粥鋪,養大了三個孩子。阿福每次路過這家粥鋪,都會進去喝一碗粥,跟老闆娘聊幾句。老闆娘看到阿福來了,笑著迎上來:“福哥,今天還是老樣子?”阿福點了點頭,又給石松點了一碗。

喝粥的時候,阿福對石松說:“這個老闆娘,是潮汕人。她丈夫活著的時候,是客家幫的工人。她丈夫死後,客家幫的人幫她湊了錢,開了這家粥鋪。你知不知道這說明什麼?”

石松想了想,說:“說明人心都是肉長的。幫派是幫派,人是人。”

阿福點了點頭,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容:“後生仔,你開竅了。”

石松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。

“幫派是虛的,人是實的。”阿福說,“那些整天把幫派掛在嘴邊的人,未必真的在乎幫派的利益。他們只是藉著幫派的名義,給自己撈好處。真正值得交的朋友,是那些在你落難的時候願意拉你一把的人,不管他是廣府人、客家人還是潮汕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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