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圍樓有信來南洋》第五十一章·石松的抉擇(2)

作者:孝婦河畔·2個月前

老先生又點了點頭,放下紙,沉吟了一會兒,說:“學徒的工錢不高,一個月兩塊,管吃管住。頭三個月是試用期,不合格的話隨時走人。你願意嗎?”

石松毫不猶豫地說:“願意。”

“好。明天一早來報到。”老先生說,“我姓林,你叫我林掌櫃就行。”

石松走出建源僑批局的時候,心情好得想要原地翻一個跟頭。他成功了。他沒有靠任何人的關係,沒有靠阿月的名聲,完全靠自己,得到了這份工作。他迫不及待地想寫信告訴阿月這個好訊息,但他忍住了——等明天正式上工之後再寫,免得空歡喜一場。

第二天一早,石松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服,提前一刻鐘到了建源僑批局。林掌櫃己經在店裡了,正在整理昨天的單據。看到石松準時來了,他微微點了點頭,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指了指櫃檯旁邊的一張凳子:“坐那兒。”

石松坐了下來。林掌櫃沒有給他安排什麼具體的活計,只是讓他看著自己怎麼做事。有人來寄信,林掌櫃就招呼客人,稱信、貼郵票、收費、登記,一氣呵成。有人來匯錢,林掌櫃就點數、開票、蓋章、存檔,一絲不苟。石松坐在旁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林掌櫃的每一個動作,在心裡默默地記著。

第一天,他看了一整天,沒有動手做過任何事情。第二天,依然是看。第三天,林掌櫃終於開口了:“今天你來試試。”

石松深吸了一口氣,坐到了櫃檯後面。他的第一單業務,是一位老阿婆來給在唐山的兒子寄信。信很薄,只有兩頁紙。石松按照林掌櫃示範的步驟,稱信、貼郵票、收費、登記,每一步都做得小心翼翼,生怕出錯。做完之後,他把收據遞給老阿婆,老阿婆接過收據,看了看,笑著說:“後生仔,新來的吧?手有點抖。”

石松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阿婆好眼力。”

老阿婆沒有責怪他,反而鼓勵了一句:“慢慢來,誰都是從頭開始的。”

石松心裡一暖,點了點頭:“多謝阿婆。”

林掌櫃在旁邊看著,沒有表揚,也沒有批評,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:“還行,繼續練。”

石松知道,“還行”這兩個字從林掌櫃嘴裡說出來,己經是很高的評價了。

日子一天天過去,石松在僑批局的工作越來越熟練。他學會了怎麼快速準確地稱信,怎麼計算不同國家的郵資,怎麼登記匯款資訊,怎麼辨別假幣。他還學會了怎麼跟不同的人打交道——有的人寄信的時候會哭,因為信裡寫著對家鄉親人的思念;有的人匯錢的時候會再三確認,因為那是他們攢了很久的血汗錢;有的人會跟他聊天,說起自己在南洋的經歷,說起唐山的老家,說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歲月。

石松聽著那些故事,心裡常常會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觸。他想起了三叔,想起了阿月,想起了那些在南洋掙扎求生的同鄉們。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,每一個人都不容易。而他,正在透過這份工作,成為連線他們和唐山親人之間的那座橋樑。

有一天晚上,石松下班後沒有首接回住處,而是去了蓮花河小屋。阿月不在之後,那間小屋一首空著,鍾德厚定期會去打掃一下,保持屋內的清潔。石松推開門,屋裡的一切都跟阿月在的時候一樣——那張桌子,那把椅子,那盞油燈,牆上還貼著阿月手寫的互助會規章。他在桌前坐了下來,點亮油燈,鋪開信紙,給阿月寫信。

“大姐:

見字如面。

我到建源僑批局當學徒了。掌櫃姓林,是個很嚴厲但也很公正的人。我在他手下學到了很多東西,不僅僅是業務上的,還有很多做人的道理。

每天經手那麼多信和錢,我常常會想——這些信裡,寫著多少人的思念?這些錢裡,藏著多少人的血汗?我從前只知道僑批很重要,但從來沒有真正理解過它為什麼重要。現在我明白了。僑批不僅僅是一封信、一筆錢,它是南洋和唐山之間的臍帶。沒有了它,千千萬萬個家庭就會被切斷聯絡。

大姐,我找到自己想走的路了。

你在梅州要好好的。等我學成了手藝,攢夠了錢,我就回去看你。

弟 石松 叩上”

他把信裝進信封,貼上郵票,卻沒有立刻寄出去。他握著那封信,在屋裡坐了很久,目光掃過屋內的每一件東西——阿月用過的那支筆,阿月看過的那本書,阿月掛在牆上的那頂草帽。

他站起來,把信放在桌上,用阿月留下的那個鐵盒子壓住,然後吹滅油燈,走出了小屋。

月光灑在蓮花河的水面上,波光粼粼。他站在河邊,看著水中的月影,心裡默默地說:

“大姐,你放心。我不會給你丟臉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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