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玲被禁足之後，石松的日子變得格外漫長。他每天照常送批，照常路過林記雜貨店，但那扇熟悉的門他不能再隨意踏入了。他只能遠遠地看一眼，看到阿玲不在櫃檯後面，心裡就空落落的。他偶爾能看到阿玲出現在二樓的窗戶邊，隔著玻璃朝他望一眼，那一眼短暫得像是錯覺，但足以支撐他一整天的念想。
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將近半個月。石松瘦了一圈，眼眶凹陷下去，但眼神卻比以往更加堅定。他知道阿玲在樓上看著他，他知道她沒有放棄，他就不能放棄。
第十五天的傍晚，石松送完當天的最後一批信，正準備回僑批局，忽然在路口被人拉住了衣袖。他嚇了一跳，回頭一看，是林家那個小幫工——上次給他送紙條的那個少年。少年左右看了看，確定沒有人注意，迅速把一張折得皺巴巴的紙條塞進石松手裡，壓低聲音說：“玲姐讓我給你的。別讓人看見。”說完，他一轉身，鑽進了旁邊的小巷，很快就消失在暮色中。
石松的心跳猛地加速了。他握緊那張紙條，快步回到住處，關上門，點亮油燈，才小心翼翼地展開紙條。紙條上的字跡有些潦草，顯然是在匆忙中寫成的，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：
“石松：我想好了。我們走吧。離開檳城，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。我在北海有一個遠房表姐，嫁到了那邊，我可以去投奔她。你願意跟我一起走嗎？如果你願意，後天晚上子時，我在後巷的榕樹下等你。玲。”
石松握著那張紙條，手在微微發抖。私奔。這個詞他只在戲文裡聽說過，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發生在自己身上。阿玲竟然提出了私奔——這意味著她要放棄林家的一切，放棄她的家人，放棄她從小長大的地方，跟著他一個窮批腳遠走高飛。
他坐在床邊，把那張紙條反覆看了好幾遍，心裡像是有兩個人在激烈地爭吵。一個人說：答應她！她願意為你放棄一切，你還猶豫什麼？另一個人說：你不能答應她。她從小錦衣玉食，跟著你私奔，你能給她什麼？你能讓她過上好日子嗎？她今天不後悔，明天呢？後天呢？一年後呢？十年後呢？
他輾轉反側，一夜未眠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頂著兩個黑眼圈去了僑批局。阿福看到他這副模樣，皺了皺眉：“後生仔，你昨晚做賊去了？”
石松搖了搖頭，沒有回答。他把阿福拉到一邊，猶豫了一下，還是把阿玲的紙條遞給了他。阿福接過來，看了一遍，臉色變得有些凝重。他沉默了一會兒，把紙條還給石松，只說了一句話：“這件事，你自己決定。但我勸你，在做決定之前，先問問你大姐的意見。”
石松愣了一下，然後點了點頭。他知道阿福說得對。這麼大的事，他不能一個人做決定。他需要聽聽阿月的意見。
當天晚上，石松在油燈下給阿月寫了一封長信。他把阿玲被禁足的經過、阿玲提出私奔的決定、以及自己心中的猶豫和掙扎，全都寫了進去。他寫得非常詳細，甚至把自己內心那些最隱秘的恐懼也寫了出來——他怕自己配不上阿玲的付出，怕自己將來不能讓阿玲過上好日子，怕阿玲有一天會後悔今天的決定。他寫了整整七頁紙，寫到油燈裡的油都燃盡了，又重新添上，繼續寫。
信的末尾，他寫道：
“大姐，你告訴我，我該怎麼辦？我不想辜負阿玲，但我也不想讓她因為我而失去一切。私奔這條路，到底是對還是錯？我等你的回信。”
他把信裝進信封，貼上郵票，第二天一早就寄了出去。然後他開始等。等阿月的回信，等後天子時那個約定。
等待的兩天，像是兩年一樣漫長。
石松每天照常送批，但他的心始終懸著，無法落地。他無數次想要衝到林家後巷的那棵榕樹下去等阿玲，但他忍住了。他告訴自己，在收到阿月的回信之前，不要做任何決定。
然而，時間的流逝不會因為他的猶豫而停滯。約定的那個夜晚，還是來臨了。
那天傍晚，石松送完最後一批信，回到住處，坐在床邊，手裡握著阿玲的那張紙條，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。他的心跳得很快，手心全是汗。他知道，再過兩個時辰，阿玲就會在那棵榕樹下等他。如果他去了，他們就會一起離開檳城，開始一段不可預知的旅程。如果他不去，阿玲可能會失望，可能會傷心，但他們至少還有迴旋的餘地。
他閉上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氣。就在他心亂如麻的時候，門外傳來了敲門聲。
石松開啟門，看到一個風塵僕僕的年輕人站在門口，手裡拿著一封信。那年輕人他認識——是阿月託人從梅州帶信來的同鄉。
“石松哥，你大姐託我帶給你的信。加急的，我一上岸就給你送來了。”
石松接過信，手指有些發抖。他撕開封口，抽出信紙，就著油燈的光，急切地讀了起來。
阿月的信寫得很快，字跡比平時潦草一些，顯然是在匆忙中寫成的。但每一句話都擲地有聲，像是她站在他面前，拍著他的肩膀，用她那特有的堅定語氣對他說話：
“石松：
你的信我收到了。我讀完了一整夜沒有睡著。我不是在為你的處境擔心，我是在為你高興——我的弟弟，終於有一個姑娘願意為他放棄一切了。這說明你是一個值得愛的人。
關於私奔的事，我的意見是——不要去。
不是因為我不贊成你和阿玲在一起。恰恰相反，我很贊成。從你描述的那些細節裡，我能看出阿玲是一個好姑娘，她值得你用一生去珍惜。但正因為她值得，你才不能用私奔這種方式來開始你們的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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