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松是在一個下雨的傍晚正式回到檳城的。
說是“正式”，其實並沒有什麼隆重的儀式。沒有鞭炮，沒有鑼鼓，沒有親朋好友夾道歡迎。他就是一個人，拎著那個破舊的包袱，從一艘從新加坡來的客船上走下來，踩在檳城碼頭的石板路上，雨水打在他的肩膀上，很快就溼透了半邊衣衫。
他站在碼頭上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檳城的空氣和新加坡不一樣。新加坡的空氣裡混雜著太多的味道——海水的鹹腥、煤煙的嗆人、街市上各種食物和垃圾發酵的氣味，攪在一起，讓人分不清東南西北。而檳城的空氣是乾淨的，帶著雨後泥土的清香和海風吹來的淡淡的花香，是他熟悉的味道。
他回來了。
離開的時候是倉皇出逃，回來的時候是堂堂正正。雖然前途依然未卜，但至少，他不用再躲在那個悶熱的閣樓裡，每天提心吊膽地過日子了。
碼頭上的人不多，因為下雨的緣故，來接船的人都擠在候船室的屋簷下躲雨。石松在人群中掃了一眼，沒有看到阿玲的身影。他有些失望，但轉念一想，也許她沒有收到他今天的船期通知，也許她被什麼事情耽擱了，也許……
“石松。”
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。
他轉過身，看到阿玲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，手裡撐著一把油紙傘，身上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衣裳，頭髮挽成一個簡單的髮髻，鬢邊彆著一朵白色的茉莉花。她看著他，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，眼眶卻是紅的。
她身後不遠處，停著一輛馬車。車伕阿財坐在車轅上，手裡也撐著一把傘，看到石松看過來，朝他點了點頭。
“你怎麼知道我這個時候到？”石松問。
“我天天都在碼頭等。”阿玲說，“等了好幾天了。”
石松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走上前去，想要抱住她，但發現自己全身都溼透了，怕弄溼她的衣裳，又退後半步。阿玲看出了他的猶豫，笑了一下，主動上前一步，把傘舉高，遮在他的頭頂上。
“走吧，回家。”她說。
石松點了點頭，跟著她上了馬車。
馬車沿著檳城的街道緩緩行駛。石松掀開車簾，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一一掠過——騎樓街、會館、中藥鋪、雜貨店、茶室、囉喏攤……每一處都讓他感到親切。他離開不過大半年的時間，卻感覺像是過了好幾年。
“你爹那邊……”石松開口問道。
“我跟他說了，你今天到。”阿玲說，“他說讓你先回去安頓好，明天再去見他。”
石松點了點頭，心裡稍微踏實了一些。
“那我們現在去哪兒？”
“回家。”阿玲說，“我們的家。”
石松愣了一下：“我們的家？”
阿玲笑了笑，沒有解釋。
馬車在一排騎樓前停了下來。阿玲率先跳下車，收了傘，領著石松走進其中一棟騎樓。一樓是一間空置的店面，還沒有租出去，樓梯在店面深處，通向二樓。阿玲踩著木質樓梯走上去，石松跟在後面，心裡充滿了疑惑。
到了二樓，阿玲從腰間掏出一把鑰匙，打開了其中一扇門。
門推開之後，是一間不大的屋子。但比起石松在新加坡住的那個閣樓，己經算是寬敞了。屋子裡有一張床、一張桌子、兩把椅子、一個衣櫃，雖然傢俱不多，但佈置得很整潔。窗臺上放著一盆蘭花，花瓣上還掛著水珠。桌上鋪著一塊素雅的桌布，上面放著一盞煤油燈和一摞書。
石松站在門口，愣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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