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松與阿玲的婚禮定在農曆八月十八。
這個日子是陳永昌親自翻黃曆選的。老頭子嘴上說不稀罕這個女婿，但真到了操辦婚禮的時候，比誰都上心。他翻了好幾天的黃曆，圈了三五個吉日，又請了檳城最有名的風水先生來合八字，最後才敲定了八月十八，說是“諸事皆宜，大吉大利”。
阿玲對此嗤之以鼻：“當初我嫁他的時候，怎麼沒見你這麼講究？”
陳永昌被女兒懟得說不出話來，哼了一聲，揹著手走了。
石松在一旁憋著笑，不敢出聲。
其實嚴格來說，這並不是石松和阿玲的第一次婚禮。早在兩年多以前，他們就己經在梅州的承德樓拜過天地了。那時候石松還是一個在礦場做工的窮小子，阿玲是瞞著家裡偷偷跟他回唐山的。婚禮辦得簡陋，沒有花轎，沒有鑼鼓，沒有宴席，只是在圍屋的祠堂裡，在阿月的主持下，對著鍾家的列祖列宗磕了三個頭，就算成了禮。
阿月為此一首覺得虧欠了阿玲。她總說，等以後條件好了，一定要給他們補辦一個像樣的婚禮。
只是誰也沒有想到，這個“以後”一等就是兩年多，而且最終是在檳城補辦的。
訊息傳開之後，檳城的鐘姓同鄉們都替石松高興。互助會的老人特意找上門來，說婚禮那天他們要來幫忙，讓石松只管安心當新郎，其他的事情交給他們。英姐更是首接拍著桌子說，婚宴上的囉喏她包了，誰也別跟她搶。
石松被大家的熱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。他活了二十多年，從來沒有人對他這麼好過。在礦場的時候，他是一個默默無聞的苦力；在僑批局的時候，他是一個勤勤懇懇的跑腿。他習慣了被人忽視，習慣了躲在人群后面。突然之間，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他，讓他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。
“你說，他們為什麼對我這麼好？”有一天晚上，石松躺在床上，問身邊的阿玲。
阿玲正在給永年縫一件小衣裳，聽到他的話，頭也不抬地說：“因為你值得啊。”
“我值得？”石松苦笑了一聲，“我有什麼值得的？一個窮打工的，連自己的老婆孩子都差點養不起。”
阿玲放下手中的針線，看著他，認真地說：“你幫過多少人，你自己不記得了？阿強那次生病，是你揹他去的醫院，還墊了醫藥費。老李頭被會館的人欺負，是你替他出頭。還有那些你送過的信，那些你幫過的人——你以為大家都不記得了嗎？”
石松沉默了。
他做那些事情的時候，從來沒有想過要回報。他只是覺得，別人有困難，他能幫就幫一把。他沒有想到，這些在他看來微不足道的小事，都被別人記在了心裡。
“所以啊，”阿玲重新拿起針線，低下頭繼續縫衣裳，“你不要覺得自己不配。你配得上這一切。”
石松看著她專注的側臉，在煤油燈的映照下，她的輪廓顯得格外柔和。他心裡湧起一股暖流，伸出手，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阿玲。”
“嗯？”
“謝謝你。”
阿玲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，笑了：“謝我什麼？”
“謝謝你嫁給我。”他說，“謝謝你沒有放棄我。”
阿玲沒有說話，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，用力地握了一下。
婚禮前幾天，石松收到了一封從梅州寄來的信。
信封上是阿月的字跡，一筆一劃都寫得工工整整。石松拿到信的時候，手有些抖。他己經好幾個月沒有收到阿月的信了，上一次通訊還是在他在新加坡的時候，阿月寫了一封長信來，囑咐他照顧好自己，不要掛念家裡。
他撕開信封，抽出信紙，迫不及待地讀了起來。
信的開頭一如既往地樸實無華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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