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見過是見過，”石松笑著說，“但沒看過這麼好看的。”
阿玲的臉更紅了，低下頭，嘴角卻忍不住上揚。
按照習俗，新娘出門之前要先拜別父母。阿玲跪在父母面前，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。陳永昌坐在太師椅上，面無表情，但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顫抖著，暴露了他內心的波動。母親己經泣不成聲，拉著阿玲的手，一遍一遍地囑咐她要好好過日子，不要任性，要孝順公婆——雖然石松的父母早己不在人世，但她還是把這些話都說了一遍。
阿玲一一應著，眼淚也在眼眶裡打轉。
“好了好了，”陳永昌放下茶杯，清了清嗓子，故作鎮定地說，“又不是嫁到天邊去，都在檳城，想回來隨時可以回來。哭什麼。”
他不說還好，一說，阿玲的眼淚就掉了下來。
石松走上前去，輕輕地扶住阿玲的肩膀，對陳永昌和岳母深深地鞠了一躬：“岳父、岳母，你們放心，我會好好待阿玲的。這輩子，我不會讓她受一點委屈。”
陳永昌看著他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。
“記住你說的話。”他說。
迎親隊伍從陳家出發，沿著來時的路線，一路吹吹打打地回到了石松和阿玲的新居。新居樓下那間空置的店面，被臨時佈置成了禮堂，正中擺著一張供桌，上面供奉著天地君親師的牌位，兩旁點著一對龍鳳花燭。
證婚人是檳城客家會館的會長，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。他站在供桌前，朗聲唸誦著證婚詞，聲音洪亮，中氣十足。石松和阿玲並肩站在供桌前，一人手裡攥著一根紅綢帶，另一端繫著一個大紅繡球。
“……兩姓聯姻，一堂締約，良緣永結，匹配同稱。看此日桃花灼灼，宜室宜家；卜他年瓜瓞綿綿，爾昌爾熾。謹以白頭之約，書向鴻箋；好將紅葉之盟，載明鴛譜……”
石松聽著證婚詞，腦子裡卻有些走神。他想起了兩年前在承德樓的那個簡陋的婚禮。沒有證婚人，沒有賓客，沒有紅綢帶，只有阿月站在祠堂裡，替他們點燃了香燭，對著鍾家的牌位說：“列祖列宗在上，今日鍾家長子石松與陳氏阿玲成婚，請祖宗保佑他們平安順遂，白頭偕老。”
那時候的阿月，是什麼樣的表情呢？
他記不太清了。他只記得阿月的聲音很平靜，像一潭深水，看不出波瀾。但事後他才從別人口中聽說，那天晚上，阿月一個人坐在祠堂裡，對著三叔的牌位說了很久的話。
“……一拜天地！”
司儀的聲音把他拉回了現實。他慌忙跟著阿玲一起，對著供桌彎腰行禮。
“二拜高堂！”
兩個人的父母都不在場——石松的父母早己去世，阿玲的父母按照習俗不能在婚禮現場出現——所以他們對著空空的座椅鞠了一躬，算是拜過了雙方的父母。
“夫妻對拜！”
石松轉過身，面對著阿玲。阿玲也轉過身，面對著他。兩個人隔著那個大紅繡球，互相看著對方，眼睛裡都帶著笑意。
他們同時彎下腰，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送入洞房——”
賓客們發出一陣歡呼聲。阿強帶頭起鬨，喊著要看新娘子，被英姐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：“急什麼急，先讓新人吃了飯再說！”
笑聲和鬧聲中，石松牽著阿玲的手，走進了他們的新房。
新房就是他們二樓的那間屋子，被阿玲精心佈置過。床上鋪著大紅色的被褥，枕頭上繡著鴛鴦戲水的圖案，窗臺上貼著一對剪紙窗花，桌上擺著花生、紅棗、桂圓、蓮子——寓意“早生貴子”。牆角點著一對龍鳳花燭，燭火搖曳，在牆上投下溫暖的光影。
石松關上門，外面的喧鬧聲被隔絕了大半。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，只剩下花燭燃燒時發出的輕微的噼啪聲。
阿玲坐在床沿上，低著頭，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。石松站在她面前，看著她被燭光映紅的臉頰，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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