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年到承德樓的第一個夜晚，是在桂花樹的香氣和陌生的黑暗中度過的。
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迷迷糊糊中，他翻了一個身，伸手往旁邊摸了摸——沒有摸到媽媽溫暖的身體，只摸到了一片冰涼的床單。他又摸了摸，還是空的。他睜開眼睛，西周一片漆黑，不是檳城家裡那種熟悉的黑暗，而是一種完全的、陌生的、不透光的黑暗。圍屋的窗戶小，月光照不進來，房間裡伸手不見五指。
他愣了幾秒鐘，然後猛地坐了起來。
“媽媽？”他叫了一聲。
沒有人回答。
“媽媽！”他的聲音大了一些，帶著一絲顫抖。
回應他的只有窗外的蟲鳴聲，和他自己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。他想起白天姑媽跟他說過的話——這裡是梅州，這裡是承德樓，他來這裡讀書，媽媽在檳城，沒有跟他一起來。
他想起來了。媽媽不在身邊。媽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，要坐好幾天船才能到的地方。
他的鼻子一酸，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。他不想哭的，爸爸跟他說過，男孩子要堅強，不能動不動就掉眼淚。可是他忍不住。他想起媽媽溫暖的懷抱，想起媽媽身上的氣味，想起每天晚上睡覺前媽媽都會在他額頭上親一口，然後輕聲說“晚安，寶貝”。那些熟悉的、溫暖的東西，現在都不在了。他一個人躺在這張陌生的床上，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裡，西周是無邊無際的黑暗。
他把被子蒙在頭上，蜷縮成一團，小聲地抽泣著。他不敢哭得太大聲，怕吵醒姑媽，怕姑媽覺得他不乖，怕姑媽不喜歡他。他把臉埋在枕頭裡，眼淚浸濕了枕套，冰涼涼的，貼在臉上很不舒服。
他不知道哭了多久。也許是很久，也許只是一小會兒。就在他哭得迷迷糊糊、快要睡著的時候，他聽到了腳步聲。
腳步聲很輕，從走廊的另一頭傳來，越來越近。然後他的房門被輕輕地推開了，一束昏黃的光線從門縫裡滲進來，照亮了房間的一角。
“永年？”是阿月的聲音，溫柔而帶著睏意，“你醒了？”
永年沒有回答，但他停止了哭泣。他把被子拉下來一點，露出一雙哭得通紅的眼睛，怯生生地看著門口。
阿月端著一盞煤油燈走進來。她把燈放在桌上，在床沿上坐下，伸手摸了摸永年的額頭。她的手掌很溫暖，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。
“做噩夢了？”她問。
永年搖了搖頭。
“那是想媽媽了？”
永年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輕輕地點了一下頭。
阿月沒有說話。她脫了鞋子，在永年身邊躺了下來，把他攬進懷裡。她的懷抱沒有媽媽那麼柔軟，她的身上也沒有媽媽那種熟悉的味道，但她的懷抱是溫暖的，她的手臂是穩固的，她把永年摟在懷裡的時候，讓他想起了媽媽哄他睡覺的樣子。
“姑媽在這裡。”她說，“不怕。”
永年把臉埋在她的懷裡，聞到她衣服上淡淡的皂角味，和一種他說不上來的、屬於這座老房子的氣息。他的眼淚又流了出來，但這一次，他沒有那麼害怕了。
阿月沒有說“不要哭了”，也沒有說“男孩子要堅強”。她只是輕輕地拍著他的背，像拍一隻受驚的小貓，一下，一下，很有節奏。
“姑媽知道你想媽媽。”她說，“姑媽也想你媽媽。她是你爸爸的妻子，是我們鐘家的人，姑媽也想她。”
永年抽泣著說：“那她為什麼不來？”
“因為她要照顧你爸爸，要照顧店裡的生意。”阿月說，“而且，你來這裡是為了讀書，為了將來有出息。你媽媽雖然不在你身邊，但她每天都在想你。她給你寫信，給你寄東西，她的心一首跟你在一起。”
“真的嗎？”
“真的。姑媽什麼時候騙過你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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