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月的眼眶一下子紅了。她低下頭，假裝在整理衣角，不讓永年看到她的表情。過了一會兒，她才抬起頭，笑著說：“好，那我們說定了。”
“說定了。”永年認真地點了點頭。
那天晚上，阿月講了很多關於圍屋的故事。她講到圍屋的牆壁有多厚——厚到子彈都打不穿；講到圍屋的水井有多深——深到從未乾涸過；講到圍屋的祠堂裡，那些牌位的來歷；講到天井裡那棵桂花樹，是她小時候親手種下的，如今己經長得比屋頂還高了。
永年聽著聽著，眼皮越來越重。他在半夢半醒之間，彷彿看到了年輕時的阿月——一個扎著辮子的小女孩，蹲在天井裡，小心翼翼地將一棵桂花樹苗種進土裡，培土，澆水，然後站起來，仰著頭，看著那棵小小的樹苗，眼裡充滿了期待。
他想，那棵樹苗，現在己經長成大樹了。而那個小女孩，變成了他的姑媽。
他閉上眼睛，沉沉地睡去了。
從那天晚上開始，永年漸漸地開啟了自己。
他開始在學堂裡主動跟同學說話。雖然他的口音跟他們不一樣，雖然他玩的遊戲跟他們不一樣，但他發現，只要他願意開口，願意笑，願意分享他在南洋的見聞，同學們其實是願意接納他的。他把檳城的海灘描述給他們聽——那裡的沙子是白色的，海水是透明的，夕陽西下的時候，整個海面像被點燃了一樣，金光閃閃。同學們聽得目瞪口呆，有人問他：“真的有那麼好看嗎？”他說：“真的。等我爸爸下次寄照片來，我拿給你們看。”
他開始在圍屋裡探索每一個角落。阿月帶著他，把圍屋從上到下、從裡到外走了一遍。他看到了儲藏糧食的穀倉，看到了釀酒的酒窖，看到了堆放雜物的閣樓，看到了通往屋頂的樓梯。他爬上屋頂，俯瞰整個圍屋和周圍的田野，風很大，吹得他的衣袂獵獵作響，他覺得自己像一隻鳥，可以飛到任何想去的地方。
他開始喜歡上圍屋的生活。每天早上，他在公雞的打鳴聲中醒來，推開窗戶，看到天井裡的桂花樹在晨光中閃閃發亮。他洗漱完畢，吃完早飯，背著書包去學堂，路上經過稻田和竹林，跟遇到的熟人打招呼。中午在學堂吃飯，下午放學回來，阿月己經做好了晚飯等著他。吃完晚飯，他寫作業，阿月在一旁做針線活，偶爾抬頭看他一眼，笑一笑，又低下頭繼續縫。
這種生活，跟檳城完全不一樣。檳城的生活是喧囂的、快速的、充滿了各種各樣的聲音和氣味。而這裡的生活是安靜的、緩慢的、像溪水一樣平穩地流淌著。
他開始覺得，這樣的生活，也挺好的。
只是偶爾——在某些特定的時刻，他還是會想起媽媽。
比如吃飯的時候，如果桌上有一道菜是媽媽曾經做過的，他就會想起媽媽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。比如晚上躺在床上，如果月光從窗戶的縫隙裡漏進來，他就會想起媽媽在月光下幫他蓋被子的手。比如在學堂裡學到一篇新的課文，他會想，如果媽媽知道了，一定會很高興。
這些想念，不再像剛來的時候那樣尖銳而痛苦了。它們變得柔和了，像潮水一樣，漲上來，又退下去，不會把他淹沒，但永遠不會消失。
有一天晚上，永年寫完作業，阿月在一旁檢查他的功課。她看得很仔細，每一個字都看過去，有寫得不好的地方，就用毛筆在旁邊畫一個圈，讓他重新寫。
“姑媽，”永年忽然開口，“我媽媽小的時候，也像你這樣嗎？”
阿月的手停了一下：“什麼意思？”
“就是……也像你這樣，會檢查作業，會做飯，會講故事嗎？”
阿月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姑媽不知道你媽媽小的時候是什麼樣的。姑媽認識你媽媽的時候，她己經是一個大人了。但姑媽知道，她很愛你。她為你做了很多很多事，只是你可能還不知道。”
“比如什麼事？”
“比如……她決定送你來梅州讀書。”阿月說，“你知道這個決定對她來說有多難嗎？她寧可自己難過，也要讓你有更好的未來。這就是媽媽。”
永年低下頭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抬起頭，看著阿月，認真地說：“姑媽，我也想媽媽。但我不是不喜歡這裡。我只是……有時候會想她。”
阿月伸出手，摸了摸他的頭：“姑媽知道。你想她是很正常的。你也可以想她，不用憋在心裡。如果你想哭，也可以哭。姑媽不會笑你的。”
永年搖了搖頭：“我不哭。爸爸說，男孩子要堅強。”
“你爸爸說得對，男孩子要堅強。”阿月說，“但堅強不代表不能哭。哭完了，站起來，繼續往前走，那才是真正的堅強。”
永年似懂非懂地看著她，然後忽然笑了：“姑媽，你懂得真多。”
阿月也笑了：“那是因為姑媽活得久。等你活到姑媽這個年紀，你也會懂得很多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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