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年在梁先生的學堂裡讀了大約半個月之後，阿月發現了一個問題。
那天傍晚，永年放學回來，阿月照例檢查他的功課。她把永年寫的字一張一張地看過去，眉頭漸漸皺了起來。永年的字不能算差——對於一個剛啟蒙不到半年的孩子來說，己經算是不錯了。但她注意到，他的筆畫順序是亂的。寫“口”字，他是先畫一個圈，再補上最後一橫；寫“日”字，他是先畫一個長方形，再在中間畫一橫。這樣寫出來的字，雖然形狀是對的，但筆勢是錯的，將來寫快了就會歪歪扭扭，不成體統。
她又問了永年幾句關於課堂上的情況，發現梁先生雖然學問好，但畢竟年紀大了，精力有限，學堂裡二十多個學生，從啟蒙到開講的都有，他一個人顧不過來。像永年這樣剛入學的學生，他只能每天教幾個字，讓他自己練習，沒有時間逐一糾正筆畫。
阿月放下永年的作業本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做出了決定。
第二天一早，她去了鎮上。
她要去見一個人——鎮上最有名的私塾先生，人稱“陳夫子”的陳敬齋。
陳敬齋這個名字，在梅州一帶的讀書人圈子裡，無人不知。他是前清的秀才，年輕時也曾赴省城參加過鄉試，可惜屢試不第，後來科舉廢了，他便絕了仕途之心，專心在家鄉教書。他教書教了三十年，桃李滿天下，梅州一帶許多有頭有臉的人物，都曾是他的學生。
但陳敬齋這個人脾氣很怪。他收學生不看家境，不看錢財，只看天賦和品行。他覺得聰明的、有靈性的孩子，就算家裡窮得揭不開鍋，他也願意免費教授。他覺得資質平庸的、心術不正的孩子，就算家裡捧著金山銀山來，他也一概拒之門外。
阿月提著一籃雞蛋，走到了陳敬齋的家門口。
陳敬齋住在鎮東頭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子裡，院牆低矮，木門斑駁。阿月敲了敲門，過了一會兒，一個年輕人來開了門——是陳敬齋的學徒，姓林，跟著陳敬齋讀書己有五六年了。
“請問陳先生在家嗎？”阿月問。
“在的。”林學徒說，“不過先生正在講課，不便打擾。您有什麼事，可以跟我說。”
“我是承德樓的鐘阿月。”阿月說，“想請陳先生收一個學生。”
林學徒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看她手裡的雞蛋，猶豫了一下，說：“您稍等，我去通報一聲。”
他轉身進了屋。過了一會兒，他出來說：“先生請您進去。”
阿月跟著他走進院子。院子不大，種著幾株竹子，牆角放著一口水缸，水面上浮著幾片荷葉。正屋的門敞開著，一個鬚髮花白的老人坐在太師椅上，手裡端著一杯茶，正瞇著眼睛打量她。
這就是陳敬齋。
阿月走上前，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：“陳先生好。”
陳敬齋點了點頭，沒有起身，指了指旁邊的椅子：“坐吧。”
阿月坐了下來，把那籃雞蛋放在桌上。陳敬齋看了一眼那籃雞蛋，沒有說什麼，端起茶杯，慢慢地喝了一口。
“你說你想讓我收一個學生？”他問。
“是的。”阿月說，“是我侄子，從南洋回來的，今年六歲，在梁先生的學堂裡讀了半個月的書。我想請先生親自教他。”
陳敬齋放下茶杯，淡淡地說：“梁先生教得也不錯，為何要換？”
“梁先生教得不錯，但他學生太多，顧不過來。”阿月說，“我侄子的筆畫順序是亂的，梁先生沒有時間逐一糾正。長此以往，養成了壞習慣，就難改了。”
陳敬齋聽了這話，微微點了點頭，似乎對阿月的觀察力有些意外。他又問：“你侄子叫什麼名字？”
“鐘永年。”
“鐘永年……”陳敬齋唸了一遍這個名字，“哪個永？哪個年？”
“永遠的永，年歲的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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