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年在陳敬齋門下讀了將近兩個月之後，漸漸適應了梅州的生活節奏。他己經能夠熟練地書寫常用的漢字，《三字經》背得滾瓜爛熟，《百家姓》也背了大半。陳敬齋開始教他《千字文》，每天西句，先念後背，再講解字義。永年學得認真，雖然有時候也會走神，但只要一想到要給媽媽寫信，他就又打起精神來。
但有一件事，始終讓永年有些困擾——他沒有朋友。
在學堂裡，他是“南洋仔”；在陳敬齋這裡，他是唯一的學生，連個同年齡的同伴都沒有。每天上午上完課，他就一個人回家，下午寫完作業，也是一個人在圍屋的天井裡玩。阿月有時候會陪他踢毽子、捉迷藏，但阿月畢竟是大人，不可能像小孩一樣陪他瘋跑瘋鬧。
永年有時候會趴在圍屋二樓的欄杆上，看著遠處的田野和村莊，想著檳城的那些小夥伴——阿牛、小胖、春花。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做什麼？有沒有想他？
他沒有跟阿月說這些。他不想讓姑媽擔心。
但阿月看出來了。
有一天晚上，永年寫完作業，阿月照例檢查了一遍。她發現永年今天的字寫得有些潦草，尤其是最後幾行，明顯是在趕時間。
“今天的字寫得不太好。”阿月說，“是不是有什麼心事？”
永年低下頭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“姑媽，我在這裡……沒有朋友。”
阿月早就猜到是這個原因。她放下永年的作業本，想了想，說：“永年，你知道嗎？梅州有很多像你一樣的孩子。”
“像我一樣？”
“就是從南洋回來的孩子。”阿月說，“很多在南洋謀生的華僑，都會把孩子送回梅州讀書。有的是像你一樣，回來啟蒙的；有的是回來讀幾年書，再回南洋的。這些人，跟你一樣，都是在南洋長大，又回到梅州的。他們也面臨跟你一樣的問題——語言不通，沒有朋友，不習慣這裡的生活。”
永年抬起頭，眼睛裡閃過一絲光芒：“真的嗎？”
“真的。”阿月說，“姑媽打聽過了，鎮上至少有五六個孩子是從南洋回來的。有一個叫林阿牛的，是從新加坡回來的；有一個叫周小虎的，是從吧城回來的；還有一個叫陳金水的，是從檳城回來的。”
“檳城？”永年的眼睛亮了起來，“他也是檳城回來的？”
“對。”阿月說，“他也是檳城回來的。他爸爸在檳城開了一家咖啡店，他媽媽也在那邊。他比你大一歲，回來半年了。”
永年聽了，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渴望——他想見見那個從檳城回來的孩子。他想知道，他是不是也跟自己一樣，會想媽媽，會不習慣這裡的生活，會覺得孤單。
“姑媽，我能見見他嗎？”永年問。
阿月笑了：“當然可以。明天是墟日，鎮上有集市，很多孩子都會去。姑媽帶你去，說不定能遇到他。”
第二天一大早，永年就醒了。他比平時更快地洗漱完畢，吃完早飯，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服。阿月看著他迫不及待的樣子，忍不住笑了：“這麼著急？”
“嗯！”永年用力地點了點頭。
阿月牽著他的手，走出了圍屋。
墟日的鎮上格外熱鬧。街道兩旁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攤子——賣菜的、賣肉的、賣布的、賣日用品的、賣小吃的，應有盡有。趕集的人絡繹不絕，摩肩接踵，叫賣聲、討價還價聲、熟人打招呼聲交織在一起，匯成了一片喧囂的海洋。
永年緊緊地握著阿月的手，在人流中穿行。他的眼睛西處張望著，試圖在人群中找到那個從檳城回來的孩子。但他不知道那個孩子長什麼樣，也不知道該去哪裡找，只能盲目地搜尋著。
阿月帶著他，走到了一個賣糖葫蘆的攤子前。她買了一串糖葫蘆，遞給永年：“別急，慢慢找。鎮上就這麼大，總會遇到的。”
永年接過糖葫蘆，咬了一口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來。他一邊吃著，一邊繼續張望。
就在這時，他看到了一個男孩。
那個男孩蹲在一個賣小雞的攤子前，正專注地看著籠子裡那些毛茸茸的小雞。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布衫，皮膚黝黑，頭髮有些自然捲，一看就不是本地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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