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架事件過去之後，永年表面上恢復了正常，但阿月看得出來，有些事情在這個孩子心裡悄悄改變了。
他變得更沉默了一些。雖然還是每天去陳敬齋那裡上課，下午還是跟陳金水他們一起玩，但阿月注意到，他有時候會一個人坐在天井的桂花樹下，手裡拿著一根樹枝，在地上無意識地畫著圈，眼神飄得很遠，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阿月沒有急著問他。她知道，孩子的心事，有時候需要時間來發酵，才能說出口。
三天之後的晚上，永年洗完澡，坐在床沿上，阿月幫他擦乾頭髮。煤油燈的光暈在牆壁上晃動，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窗外的桂花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曳，送來一陣陣若有若無的香氣。
“姑媽。”永年忽然開口了。
“嗯？”
“那些本地人，為什麼不喜歡我們？”
阿月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沒有反問“你怎麼知道他們不喜歡我們”，因為她知道永年說的是事實。她放下毛巾，在永年身邊坐下，沉默了一會兒，才開口。
“你覺得他們不喜歡你？”
“賴猴子不喜歡我。”永年說，“還有阿狗，阿貓，他們都不喜歡我。他們說我是南洋仔，說我不屬於這裡。”
“那你覺得你屬於這裡嗎？”
永年愣了一下，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想了想，說：“我不知道。我在檳城出生，在檳城長大，可是爸爸媽媽說我是客家人，說我的根在梅州。現在我回到梅州了，可是這裡的人又說我是南洋仔，說我不是這裡的人。那我到底是哪裡的人？”
這個問題，從一個六歲的孩子口中說出來，讓阿月的心揪了一下。她看著永年困惑的眼神，知道這個問題如果不解答清楚，會在他的心裡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。
她伸手握住永年的手，她的手溫暖而有力，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。
“永年，你聽姑媽說。”
永年抬起頭，看著她。
“客家人，跟別的人不一樣。”阿月緩緩地說，“我們沒有固定的家鄉。我們的祖先，一千多年前住在中原，後來因為戰亂，一路向南遷徙，到了福建，到了廣東，到了江西，到了廣西。到了梅州之後，有些人停了下來，有些人繼續往南走，走到了南洋，走到了世界各地。”
她頓了頓，繼續說：“所以，客家人有一個說法——‘客行天下’。意思是，客家人走到哪裡，哪裡就是家。我們在梅州有家，在南洋也有家。我們不屬於任何一個地方，但我們又屬於所有我們去過的地方。”
永年聽得似懂非懂，但他抓住了其中一個詞：“客行天下？”
“對。”阿月說，“你爸爸去了南洋，在南洋生了你，你在南洋長大。但你的根，在梅州。這不矛盾。你既是南洋的孩子，也是梅州的孩子。你身上流著鍾家的血，不管走到哪裡，你都是鍾家的人。”
“可是他們叫我南洋仔。”永年低聲說。
“那是因為他們沒有見過世面。”阿月說，語氣變得堅定了一些，“他們一輩子沒有離開過梅州，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的。他們以為梅州就是全世界，跟他們不一樣的人就是異類。但你不一樣。你見過大海，坐過大船，去過他們做夢都想不到的地方。你應該為他們感到可憐，而不是為自己感到難過。”
永年愣住了。他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。他一首以為，被叫“南洋仔”是因為自己不夠好，是因為自己跟別人不一樣。但現在姑媽告訴他，不一樣不是缺點，而是優勢。
“你記住姑媽說的話。”阿月看著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說，“客家人無論走到哪裡，都是一家人。不要分彼此。你是鍾家的子孫，是客家人的後代。不管別人怎麼說你，你都不要忘記這一點。”
永年看著阿月，她的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芒——那是堅定，是自信，是一種來自血脈深處的力量。他被那種光芒感染了，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。
“我知道了，姑媽。”
阿月笑了，伸手摸了摸他的頭：“好了，不說這些了。睡吧，明天還要早起上課呢。”
永年躺下來，阿月幫他蓋好被子，吹滅了煤油燈。黑暗中，永年睜著眼睛，看著天花板，忽然又問了一句：“姑媽，你見過大海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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