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為哭完之後,日子還是要繼續過。那還不如不哭。”
阿月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她的笑聲很輕,在黑暗中像一串風鈴:“你這個孩子,有時候說話像個大人。”
“是陳先生教我的。”永年說,“陳先生說,讀書人要堅強,要有骨氣。”
“陳先生說得對。”阿月說,“那你就要做一個有骨氣的讀書人。”
“嗯。”永年鄭重其事地應了一聲。
第二天下午,永年放學回來的時候,帶回來一個訊息。
“姑媽!姑媽!”他還沒進門就喊了起來,“陳先生說,下個月有一個考試,考得好的可以參加縣裡的童試!”
阿月從廚房裡走出來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:“童試?”
“嗯!”永年興奮地說,“陳先生說,童試是考秀才的第一步。如果能透過縣試,就可以參加府試,府試過了就是秀才了!”
阿月看著他興奮的樣子,忍不住笑了:“你才讀了幾個月的書,就想著考秀才了?”
“陳先生說我有天賦。”永年挺了挺胸脯,“他說如果我繼續努力,過幾年就可以去考縣試了。”
阿月看著他那副得意的樣子,心裡既欣慰又有些感慨。她想起石松小的時候,也曾經在私塾裡讀過幾個月的書,也曾經做過考秀才的夢。但後來家道中落,那個夢就碎了。現在,永年又在走他爸爸走過的路,但願他能夠走得更遠一些。
“那你就要更加努力了。”阿月說,“不要辜負陳先生的期望。”
“我會的!”永年說。
那天晚上,永年破天荒地主動多寫了半個時辰的字。阿月坐在一旁做針線活,偶爾抬頭看他一眼,看到他伏在桌上認真寫字的背影,煤油燈的光映在他的臉上,他的眉頭微微皺著,嘴唇抿成一條線,全神貫注的樣子,像極了石松小時候。
她低下頭,繼續縫手裡的衣服,嘴角浮起一絲淺淺的笑意。
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,轉眼間,永年來到梅州己經半年了。
這半年裡,他長高了一些,也長壯了一些。他的臉龐不再像剛來時那樣蒼白,而是被梅州的陽光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。他的辮子剪短了——阿月說長頭髮不方便洗,給他剪到了齊肩的長度,用一根紅繩紮起來,看起來精神了不少。他的口音也變了,不再是一口濃重的南洋腔,而是混雜了客家話和官話的腔調,偶爾還會冒出幾句從陳金水那裡學來的閩南話。
他己經完全適應了梅州的生活。每天早上起床,洗漱,吃早飯,去陳敬齋那裡上課,中午回來吃飯,下午寫作業,然後去找陳金水他們玩,晚上回來吃晚飯,洗澡,睡覺。週而復始,平平淡淡,但他不再覺得枯燥,反而覺得這種規律的生活讓他安心。
他仍然會想媽媽。尤其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,在月光從窗戶的縫隙裡漏進來的時候,在聞到某種熟悉的味道的時候。但他不再像剛來時那樣撕心裂肺地哭了。他學會了把這份思念藏在心底,化成了學習的動力。每次想媽媽的時候,他就拿起筆,給媽媽寫信。雖然他的字還不夠漂亮,雖然他的句子還不夠通順,但他相信,媽媽一定能看懂他的心意。
有一天,他收到了媽媽寄來的一個包裹。包裹裡有一件新毛衣,是媽媽親手織的,藏青色的,針腳細密均勻。還有一罐肉鬆,是媽媽自己炒的,裝在一個玻璃罐子裡,用蠟封得嚴嚴實實。還有一張照片——是爸爸媽媽在店門口拍的,爸爸穿著那件他熟悉的灰色布衫,媽媽穿著一件碎花上衣,兩個人並排站著,對著鏡頭微笑。
永年捧著那張照片,看了很久很久。他把照片放在床頭的小桌子上,每天睡覺前都要看一眼,才肯閉上眼睛。
阿月看到那張照片的時候,也看了很久。她的目光在石松的臉上停留了很長時間,手指輕輕地撫摸著照片上那張熟悉的臉龐,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容。
“你爸爸瘦了。”她說。
“是嗎?”永年湊過來看了看,“我覺得跟以前差不多。”
“瘦了。”阿月肯定地說,“肯定是店裡太忙了,沒有好好吃飯。”
“那我給他寫信,讓他多吃一點。”
阿月笑了:“好,你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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