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年到梅州的第二年開始,阿玲給他寫信的頻率從不定時變成了每月一封。這是石松的主意。他說,永年一個人在梅州,最需要的就是來自家裡的訊息。一個月一封信,不多不少,既能讓他感受到家人的牽掛,又不會讓他因為太過思念而影響學習。
阿玲覺得他說得對。於是,每個月的十五號,就成了她給永年寫信的日子。
這一天,她會提前關店半個時辰,回到家裡,鋪開信紙,拿起筆,把所有想對永年說的話都寫下來。她寫得並不快——她的字不算漂亮,有些字還要想半天才能想起來怎麼寫——但她寫得很認真,每一個字都工工整整,力求讓永年能夠看清楚、認明白。
第一封信總是最難寫的。她不知道該說什麼,該從哪裡說起。她有很多話想說,但又怕說多了會讓永年難過。她斟酌了很久,才寫下第一行字:
“永年吾兒見字如面——”
這是石松教她的。石松說,寫信的開頭要這樣寫,顯得正式,有禮貌。阿玲覺得有些彆扭——給自己的兒子寫信,用得著這麼客氣嗎?但她還是照做了,因為她希望永年能從信中學到一些書信的格式和禮儀。
寫完開頭之後,她停了下來,筆尖懸在紙上,墨水在筆尖凝聚,滴了一滴在紙上,洇開了一小片墨跡。她看著那滴墨跡,發了一會兒愣,然後繼續寫了下去:
“你寄來的信,媽媽收到了。看到你的字寫得越來越好了,媽媽很高興。陳先生說你進步很快,媽媽為你感到驕傲。
家裡一切都好。店裡的生意還不錯,你爸爸的身體也很好,就是有時候會唸叨你,說不知道你在梅州過得好不好,吃不吃得慣,睡不睡得著。媽媽跟他說,你在姑媽那裡,一切都好,讓他不用擔心。但他還是會唸叨。
媽媽前幾天去了一趟碼頭,看到一艘從汕頭來的船,就想著,你是不是也在這樣的船上。媽媽在碼頭站了很久,看著那艘船裝貨、卸貨,看著船員們忙忙碌碌,想著你坐船的時候,是不是也像他們一樣,在海上漂了好多天。
媽媽很想你。每天晚上睡覺前,都會想起你在檳城的時候,躺在媽媽身邊,讓媽媽給你講故事。現在沒有人給媽媽講故事了,媽媽也睡不著,就起來給你寫信。
你在那邊要聽姑媽的話,聽陳先生的話,好好讀書,不要調皮。天氣冷了要記得加衣服,不要感冒了。吃飯不要挑食,姑媽做什麼你就吃什麼。
好了,媽媽不說了。再說下去,又要哭了。
期待你的回信。
媽媽”
阿玲寫完信,從頭到尾讀了一遍,修改了幾個寫得不好的字,然後裝進信封裡。她沒有立刻封口,而是拿著信封,又看了一會兒,才依依不捨地封上口,貼上郵票。
第二天一早,她就把信交給了郵差。
從那一天開始,她每一天都在等回信。
她知道從梅州到檳城,一封信在路上要走半個月左右。所以她算好了日子——信寄出去之後,大約要等一個月,才能收到永年的回信。這一個月裡,她每天都盼著郵差的到來。每次聽到郵差的腳踏車鈴聲,她就會放下手中的活,快步走到門口,眼巴巴地看著郵差從門口經過。如果郵差沒有停下來,她的眼神就會黯淡下去,默默地回到店裡。
石松看在眼裡,沒有說什麼。他知道,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沒有用。他只能默默地陪在她身邊,在她發呆的時候給她倒一杯水,在她嘆氣的時候拍拍她的肩膀。
半個月後,永年的回信到了。
那天下午,阿玲正在店裡整理貨架,聽到郵差的腳踏車鈴聲在門口響起。她抬起頭,看到郵差從包裡掏出一封信,遞給她:“鐘太太,梅州來的信。”
阿玲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,接過信,看到信封上那熟悉的、歪歪扭扭的字跡,心臟猛地跳了一下。她沒有立刻拆開,而是把信貼在胸口,感受了一會兒那封信的溫度,才小心翼翼地拆開封口。
信紙折得整整齊齊,展開來,是永年的字。他的字比幾個月前又進步了一些,雖然還有些稚嫩,但己經可以看出基本的骨架了。
“親愛的媽媽:
你的信我收到了。我讀了好幾遍,讀到媽媽去碼頭看船的那一段,我哭了。但我沒有哭很久,因為姑媽說,男孩子要堅強,哭完了就要站起來繼續往前走。
我在這裡一切都好。陳先生開始教我《論語》了,他說這是我真正進入學問之門的開始。我己經學會了‘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’和‘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’,雖然還不太懂是什麼意思,但陳先生說,先背下來,慢慢就會懂的。
姑媽對我很好。她每天給我做好吃的,前幾天還給我做了一套新衣裳,藏青色的,我很喜歡。姑媽說我長高了,去年的衣服都短了。我確實長高了一些,站在院子裡的那棵桂花樹旁邊,比去年刻的那道印子高了一大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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