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年”
阿玲讀完信,眼淚己經模糊了視線。她把信貼在胸口,閉上眼睛,彷彿看到了永年坐在書桌前,一筆一劃地寫信的樣子。她的孩子,正在一點一點地長大,一點一點地變得懂事。
她把信收好,放在床頭的小盒子裡。那個小盒子裡,己經攢了好幾封永年的信了。每一封她都捨不得丟,隔一段時間就拿出來讀一遍,讀完之後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。
從那以後,每個月的十五號,成了阿玲最快樂也最難熬的日子。快樂的是,她可以給永年寫信,把想說的話都寫下來;難熬的是,寫完信之後,又要等一個月才能收到回信。這種等待,既是一種折磨,也是一種期盼。
她開始在信裡記錄生活中的點點滴滴——店裡進了什麼新貨,隔壁的林嬸生了什麼病,街角那棵鳳凰樹開了什麼顏色的花,英姐的攤子上又多了什麼新品種的糕點。她把這些瑣碎的、日常的事情寫下來,讓永年即使遠在梅州,也能感受到檳城的氣息。
她也會在信裡囑咐永年各種各樣的事情——天氣冷了要加衣服,天氣熱了不要貪涼,吃飯要細嚼慢嚥,走路要注意腳下,跟同學要和睦相處,不要跟人打架。她知道自己有些囉嗦,但她控制不住。她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關心和愛護,都濃縮在那一張薄薄的信紙上,跨越千山萬水,送到永年的身邊。
永年每次收到媽媽的信,都會讀好幾遍。第一遍是粗略地讀,瞭解信的內容;第二遍是仔細地讀,品味每一句話裡的情緒;第三遍是慢慢地讀,把信中的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。讀完之後,他會把信摺好,放進床頭的小木匣裡。那個小木匣裡,己經攢了十幾封媽媽的信了。
有一天晚上,阿月路過永年的房間,聽到裡面傳來隱約的抽泣聲。她推開門,看到永年坐在床上,手裡握著一封信,淚流滿面。
阿月走過去,在床沿上坐下,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陪著他。
過了一會兒,永年抬起頭,淚眼朦朧地看著阿月:“姑媽,我想媽媽了。”
阿月伸出手,把他攬進懷裡。永年把臉埋在她的懷裡,肩膀一聳一聳的,哭得像一隻受傷的小獸。
阿月輕輕地拍著他的背,像他剛來的那個晚上一樣。
“哭吧。”她說,“哭出來,會好受一些。”
永年哭了一會兒,漸漸地平靜了下來。他從阿月懷裡抬起頭,用袖子擦了擦眼淚,有些不好意思地說:“姑媽,我又哭了。你說過,男孩子要堅強的。”
“堅強不代表不能哭。”阿月說,“想媽媽了,就哭出來。哭完了,擦乾眼淚,繼續往前走。這才是真正的堅強。”
永年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他把媽媽的信摺好,放回木匣裡,然後躺了下來。
阿月幫他蓋好被子,吹滅了煤油燈。
“姑媽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說,媽媽是不是每天都在想我?”
“是的。”阿月說,“她每天都在想你。就像你每天都在想她一樣。”
“那她會不會因為想我,而不開心?”
阿月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她會想你,但她不會不開心。因為她知道,你在這裡過得很好,你在讀書,在進步,在長大。這讓她開心。”
永年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那我就更要好好讀書了。讓她更開心。”
黑暗中,阿月笑了。
“睡吧。”她說。
永年閉上了眼睛。他的眼角還掛著淚痕,但他的嘴角,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。
窗外的桂花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曳,月光從窗戶的縫隙裡漏進來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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