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年離開檳城之後，石松的生活發生了很大的變化。
最大的變化是，店裡少了一個幫手，也少了一份熱鬧。以前永年在的時候，店裡總是充滿了他的聲音——他問問題的聲音，他背書的聲音，他跟客人打招呼的聲音，他在角落裡玩耍時發出的笑聲。那些聲音交織在一起，構成了石松日常生活中最熟悉的背景音。現在，那些聲音消失了，店裡安靜了許多，安靜得讓石松有時候會覺得不習慣。
但這種不習慣，很快就被繁忙的生意沖淡了。
永年走的第二年春天，石松的雜貨鋪迎來了一次重要的轉機。
事情的起因是一批滯銷的貨物。那年年初，石松從一位潮州商人那裡進了一批海味——乾貝、魷魚、蝦米，數量不小，價格也比市場價低了不少。石松原本以為這批貨能賺一筆，沒想到貨到了之後才發現，品質並不如樣品那麼好。乾貝的顏色偏暗，魷魚的個頭偏小，蝦米的乾燥度也不夠。顧客們看了貨，都搖搖頭走了，一連半個月，幾乎沒賣出幾斤。
石松看著倉庫裡堆積如山的海味，愁得睡不著覺。這批貨壓了他大半的本錢，如果賣不出去，今年的生意就沒法做了。
他試過降價銷售，但效果不佳。他又試過把貨批發給其他小店，但別人也不傻，一看品質就知道不好賣，紛紛拒絕了。他幾乎要絕望了，想著實在不行就只能認賠了。
就在這個時候，一個偶然的機會改變了一切。
那天下午，一個穿著體面的中年人來到店裡，在店裡轉了一圈，最後停在了那批海味的攤位前。他拿起一隻乾貝，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，又掰開看了看，然後問石松：“這批貨，你打算怎麼賣？”
石松報了一個價格，比成本價還低了兩成。他己經不指望賺錢了，只想儘快回本。
中年人聽了價格，沒有還價，而是問：“你有多少？”
“全部加起來，大約兩百斤。”
“我全要了。”中年人說。
石松愣住了。他以為自己聽錯了，又問了一遍：“您說……全要了？”
“全要了。”中年人肯定地說，“你幫我打包，我叫人來搬。”
石松又驚又喜，連忙招呼夥計一起打包。在打包的過程中，他跟中年人聊了起來，才知道這位中年人姓陳，是檳城一家大型酒樓——蓬萊樓的採購管事。蓬萊樓是檳城數一數二的酒樓，專做高檔宴席，對食材的需求量大，對品質的要求也高。
“陳管事，這批貨的品質其實一般，您為什麼要全要？”石松忍不住問出了心中的疑惑。
陳管事笑了笑，說：“這批貨的品質確實不算上等，但也不算差。最重要的是，你給的價格公道。我們蓬萊樓用量大，如果全部買上等貨，成本太高。中等品質的貨，配上好的廚藝，照樣能做出好菜來。再說了，我看你是個老實人，不會在貨裡面摻假，跟你做生意，我放心。”
石松聽了這番話，心裡暖暖的。他沒想到，自己一向本分做生意的習慣，竟然在關鍵時刻幫了自己一把。
從那以後，石松和蓬萊樓建立了長期的供貨關係。蓬萊樓每個月都會從他這裡採購一批海味和乾貨，數量穩定，價格合理。有了這個大客戶，石松的生意一下子穩定了許多。他不再需要像以前那樣，每天守著小店等客人上門，而是可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拓展渠道上。
他開始主動聯絡檳城的其他酒樓和飯館，推銷自己的貨物。他帶著樣品，一家一家地拜訪，一家一家地介紹。他的誠懇和實在，贏得了不少客戶的信任。慢慢地，他的客戶群從最初的幾家，擴充套件到了十幾家、二十幾家。
生意做大了，原來的店面就不夠用了。石松咬咬牙，在離原來店鋪不遠的地方，租下了一間更大的舖面。新店面比原來大了兩倍不止，貨架擺得整整齊齊，商品種類也更加豐富——除了原來的雜貨和海味，還增加了從中國進口的茶葉、瓷器、藥材，以及從南洋各地採購的香料、椰油、蔗糖。
他僱了兩個夥計——一個負責看店，一個負責送貨。他自己則主要負責採購和拓展客戶。每天天不亮就起床，忙到天黑才回家，有時候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，只能在路上買兩個包子對付一頓。
阿玲看著他一天比一天忙，一天比一天瘦，心裡很不是滋味。她勸過他好幾次，讓他不要那麼拚命，身體要緊。但石松總是說：“現在正是發展的好時機，錯過了就沒有了。趁我還能幹，多賺一些，將來永年讀書、成家，都需要錢。”
阿玲知道勸不動他，只能默默地照顧好他的飲食起居。她每天早早起來，給他做一頓豐盛的早飯，逼著他吃完才讓出門。晚上不管他多晚回來，她都留著飯菜，等他一起吃。有時候石松回來得太晚，她就在店裡等他，一邊做針線活，一邊打瞌睡。
石松看到她的樣子，心裡也很愧疚。他知道自己忙得忽略了家庭，忽略了妻子。但他沒有辦法停下來——生意場上，不進則退。他好不容易抓住了這個機會，如果因為懈怠而失去了，他會後悔一輩子。
有一天晚上，石松難得在日落之前回到了家。阿玲正在廚房裡做飯，看到他回來，有些驚訝：“今天怎麼這麼早？”
“事情做完了，就早點回來了。”石松說。他走進廚房，站在阿玲身後，看著她忙碌的背影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“阿玲，對不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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