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年到梅州的第二年秋天,阿月注意到了一些細微的變化。
這些變化不是突然發生的,而是在漫長的日子裡一點一點累積起來的,像水滴石穿一樣,等她意識到的時候,己經形成了一種清晰的輪廓。
首先是永年的舉止。
他走路的方式變了。以前在檳城的時候,他走路喜歡蹦蹦跳跳,腳底像裝了彈簧,隨時都可能跑起來。現在他走路沉穩了許多,步子不大不小,速度不快不慢,脊背挺得筆首,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,偶爾背在身後——那是陳敬齋走路時的習慣,永年不知不覺地學了去。
他說話的方式也變了。以前他說話語速很快,想到什麼說什麼,有時候還會打斷別人的話。現在他學會了先聽再說,學會了在開口之前先想一想,學會了控制自己的音量——在院子裡可以大聲說話,在屋子裡要壓低聲音,在陳敬齋面前更不能高聲喧譁。
他吃飯的方式也變了。以前他吃飯的時候喜歡說話,嘴裡含著飯也要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。現在他學會了“食不言寢不語”,吃飯的時候安安靜靜的,筷子不翻菜,不發出咀嚼的聲音,碗底不剩飯粒。這些都是陳敬齋教他的,他都記在了心裡,並且做到了。
這些變化,讓永年看起來越來越像一個“讀書人”了。阿月為此感到欣慰,但同時也隱隱地感到了一絲不安。
她說不清這種不安來自哪裡。也許是因為,她覺得永年在變得規矩的同時,也失去了一些東西——那些屬於童年的、屬於南洋的、屬於他本性的東西。
有一天下午,永年放學回來,書包還沒放下,陳金水就跑來找他,說河邊的荔枝熟了,叫他一起去摘。永年猶豫了一下,看了看桌上的作業,又看了看陳金水期待的眼神,最終還是搖了搖頭:“今天不去了,陳先生佈置的作業還沒做完。”
陳金水有些失望,但沒有勉強他,自己跑了。
阿月看在眼裡,沒有說什麼。永年確實有作業要做,這是事實。但她注意到,這己經不是永年第一次拒絕小夥伴的邀約了。最近一段時間,他拒絕的次數越來越多——不是因為不喜歡跟他們玩,而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。
晚上,永年寫完作業,阿月坐在他身邊,一邊做針線活,一邊跟他聊天。
“今天金水來找你,你怎麼不跟他去?”
“作業沒做完。”永年說。
“作業明天也可以做。”
“陳先生說,今日事今日畢。”永年認真地說,“今天的作業拖到明天,明天的作業就會拖到後天。這樣下去,只會越積越多。”
阿月看著他那副認真的樣子,忍不住笑了:“你現在說話,越來越像陳先生了。”
永年愣了一下,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是嗎?我沒有注意到。”
“你注意到了很多事情。”阿月說,“你注意到了陳先生怎麼走路,怎麼說話,怎麼吃飯。你在學他。”
永年沒有否認,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陳先生是一個很有學問的人。我想成為他那樣的人。”
“成為一個有學問的人,沒有錯。”阿月說,“但你有沒有想過,你想成為的,到底是什麼樣的人?”
永年被她問住了。他想了想,說:“我想成為一個有用的人。對國家有用,對家族有用,對父母有用。”
“這是陳先生教你的?”
“也不全是。”永年說,“我爸爸也說過類似的話。他說,做人要有用,不能白活一場。”
阿月點了點頭,沒有繼續追問。但她心裡在想——這些都是別人告訴他的道理,他自己的道理呢?他自己的聲音呢?
她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。她覺得永年還小,這些問題對他來說可能太早了。但她把這個疑問記在了心裡,在接下來的日子裡,更加仔細地觀察著永年。
她發現,永年的身上存在著一種矛盾。
一方面,他有著南洋孩子特有的那種開放和自由。他敢於表達自己的想法,敢於質疑權威,敢於嘗試新事物。他會在上課的時候問陳敬齋一些稀奇古怪的問題,有時候問得陳敬齋都要想半天才能回答。他會在自己的作業本上畫一些南洋的圖案——椰子樹、海浪、帆船——雖然陳敬齋說過好幾次,作業本要保持整潔,不要亂畫。他會在放學的路上跟陳金水他們比賽爬樹、翻牆、跳水溝,玩得滿身泥巴才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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