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為我不知道。”永年說，“在檳城的時候，大家都說我是中國人，是客家人。可是回到梅州，大家又說我是南洋仔。我不知道我到底是哪裡人。”
阿月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“姑媽問你一個問題。”
“你問。”
“你喜歡吃檳城的椰漿飯，還是喜歡吃梅州的醃面？”
永年想了想，說：“都喜歡。”
“如果你只能選一個呢？”
永年皺著眉頭想了很久，最後說：“選不出來。兩個都很好吃。”
阿月笑了：“這就對了。你既喜歡吃椰漿飯，又喜歡吃醃面。你不需要在兩者之間做出選擇。同樣的道理，你既可以是南洋人，也可以是梅州人。這兩者並不矛盾。”
永年似懂非懂地看著她。
“你身上有南洋的影子——你見過大海，坐過大船，吃過榴槤，會說馬來話。這些都是梅州的孩子沒有的經歷。同時，你身上也有梅州的影子——你是鐘家的子孫，你會背《三字經》，你會寫毛筆字，你懂禮貌，知進退。這些都是南洋的孩子可能沒有的東西。”
她伸出手，握住永年的手：“這兩樣東西，都是你的財富。不要把它們看成是矛盾的，要把它們看成是互補的。你比別人多了一種經歷，多了一種視角，這是一件好事。”
永年聽完這番話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抬起頭，看著阿月，認真地說：“姑媽，你懂得真多。”
阿月笑了：“姑媽不懂得什麼大道理。姑媽只是活得久了，看得多了。”
“那我以後也要像姑媽一樣，活得久，看得多。”
“那你要好好吃飯，好好睡覺，好好讀書。”阿月說，“這樣才能活得久，看得多。”
永年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。
那天晚上，永年躺在床上，想了很久。他想起了檳城的海灘和椰林，想起了梅州的稻田和桂花樹。他想起了媽媽做的咖哩雞，想起了姑媽做的釀豆腐。他想起了在南洋的小夥伴，想起了在梅州的新朋友。
他發現，姑媽說得對——他不需要在兩者之間做出選擇。他既可以保留南洋的那一部分，也可以接納梅州的那一部分。這兩部分加在一起，才是完整的他。
他閉上眼睛，嘴角帶著一絲笑意，沉入了夢鄉。
第二天早上，永年起床之後，做了一件讓阿月意想不到的事情。
他找出一張紙，拿起筆，在紙上畫了一幅畫。畫的左邊是一片海灘，有一棵椰子樹，樹下站著一個小人；畫的右邊是一座圍屋，門口有一棵桂花樹，樹下也站著一個小人。兩個小人之間，他用一條彎彎曲曲的線連線了起來。
他拿著畫，跑到阿月面前：“姑媽，你看！”
阿月接過畫，看了看，笑了：“這是什麼？”
“這是南洋和梅州。”永年指著畫說，“這個小人是我。這條線是船走的路。我從南洋沿著這條路來到梅州。所以，我既是南洋人，也是梅州人。”
阿月看著那幅畫，看著永年那雙明亮的眼睛，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。她伸出手，摸了摸永年的頭：“你長大了。”
永年笑了，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牙齦，笑得燦爛極了。
從那天開始，永年不再糾結於自己到底是哪裡人了。他接受了這樣一個事實——他是一個有著南洋背景的梅州人，或者說，一個在梅州讀書的南洋孩子。這個身份或許有些複雜，但正如姑媽所說，這不是劣勢，而是優勢。
他開始在學堂裡大方地分享南洋的見聞，不再擔心被人嘲笑。他教同學們說馬來話，給他們講檳城的故事，把媽媽寄來的南洋零食分給大家吃。同學們從最初的好奇，變成了接納，又從接納，變成了喜歡。他們不再叫他“南洋仔”了，而是叫他“鍾永年”，或者乾脆叫他“永年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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