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從發現了那封信之後，穗香對那個夾牆產生了濃厚的興趣。她總覺得，那個黑洞洞的狹小空間裡，應該還藏著別的什麼東西——那封信的最後一句話寫著“奶奶把它們留在這裡”，用的是“它們”，而不是“它”。這說明，曾祖母留下的東西，不止那個木匣子裡的幾封信和一張照片。
阿月也覺得有些蹊蹺。她仔細回憶了一下二嬸婆說的話——二嬸婆說，奶奶把“那些記憶，連同她的嫁妝和信物”一起藏進了夾牆裡。但她們找到的，只有幾封信、一張照片、一方手帕和一隻銀鐲子。這些算是“信物”，但嫁妝呢？奶奶從大戶人家出身，就算家道中落，也不至於只有這麼一點東西。
一個週末的下午，穗香拉著阿月，再次來到了那條隱秘的通道。
這一次，她們帶了更亮的煤油燈，還帶了一根鐵棍和一把鏟子。阿月蹲在洞口前，舉起煤油燈，往夾牆深處照了照。上次她只是粗略地看了一眼，沒有仔細探查。這一次，她決定把夾牆徹底檢查一遍。
她先用鐵棍敲了敲夾牆的西壁。敲到左側牆壁的時候，聲音有些不一樣——不是實心的悶響，而是帶著一些空洞的迴音。她的心跳加速了，用鐵棍沿著那面牆壁仔細地敲了一遍，確定了一個大約兩尺見方的區域，聲音明顯比其他地方空洞。
“穗香，把鏟子給我。”
穗香遞過鏟子，阿月小心翼翼地沿著磚縫開始撬。那些磚砌得很結實，但畢竟經過了幾十年的風雨，灰漿己經有些疏鬆了。阿月費了好大力氣，才撬下了第一塊磚。接著是第二塊、第三塊……
當她撬下七八塊磚之後，牆壁上露出了一個暗格。
暗格比穗香發現的那個洞口小一些，但更深。阿月把煤油燈湊近，看到暗格裡面放著兩樣東西——一個用油布包裹的長條形物體，和一本用藍布包裹的書。
她先把那個油布包裹拿了出來。油布裹了好幾層，解開一層還有一層，每一層都捆紮得緊緊的。阿月解了好一會兒，才完全開啟。油布的最裡面，是一柄短劍。
劍鞘是黑色的，上面沒有任何裝飾，樸素得有些不起眼。阿月握住劍柄，輕輕一抽，劍身露了出來。雖然歷經了幾十年的歲月，劍身上己經佈滿了銹跡，但依然能看出它曾經的鋒利。劍刃上隱約有一些暗褐色的痕跡——那是乾涸的血跡，滲入了鋼鐵的肌理，怎麼也擦不掉。
阿月握著那柄劍，沉默了很久。
她想起二嬸婆說的話——“她打過仗，受過傷，殺過人。”這柄劍，就是那段歷史的見證。它曾經被一個十六歲的女孩握在手裡，在戰場上衝鋒陷陣。它曾經沾染過敵人的鮮血，也曾經保護過主人的性命。
她把劍輕輕地放在一旁，拿起了那本用藍布包裹的書。
解開藍布，裡面是一本手抄的詩集。封面是用硬紙板做的，己經有些破損了，但依然完整。封面上沒有書名，只有一行小字——“婉娘手錄”。
阿月翻開詩集，一頁一頁地看了起來。
詩集裡抄錄的，大多是唐詩宋詞——李白的《將進酒》、杜甫的《春望》、蘇軾的《水調歌頭》、李清照的《聲聲慢》……每一首都抄得工工整整，字跡娟秀而有力。有些詩句的旁邊，還有用細小的字型寫的批註——不是對詩句的解釋，而是抄錄者的感想。
在李清照的《聲聲慢》旁邊，她寫道：“讀此詞，心如刀割。人生至此，尚有何言？”
在嶽飛的《滿江紅》旁邊，她寫道：“壯志飢餐胡虜肉，笑談渴飲匈奴血。丈夫如此，我輩豈能讓鬚眉？”
在陶淵明的《歸園田居》旁邊，她寫道：“田園雖好，奈何身不由己。此生若能得一日安寧，願足矣。”
阿月一頁一頁地翻著，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泛黃的紙頁上。她彷彿看到了那個年輕的女子——在徵戰的間隙，在逃亡的路上，在夜深人靜的時候，點著一盞昏燈，一筆一劃地抄錄著那些古老的詩句。那些詩句，是她與這個世界的對話，是她苦難人生中唯一的慰藉。
翻到詩集的最後幾頁，字跡忽然變了。不再是工整的楷書，而是有些潦草的行書，像是寫得很匆忙。內容也不再是唐詩宋詞，而是她自己寫的詩。
阿月就著煤油燈的光，一字一字地讀了起來：
“《夜宿荒村》
烽煙西起家何處，
鐵馬金戈夢不成。
今夜荒村聞笛落，
何人不起故園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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