穗香接過詩集，緊緊地抱在懷裡，像是抱著一件稀世珍寶。
她們把短劍和詩集帶回了屋裡。阿月找了一塊乾淨的綢布，小心翼翼地把短劍包裹起來，放進了衣櫃最深處。穗香則把那本詩集放在了自己的枕頭下面，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拿出來看一看，雖然大部分字她都不認識，但她覺得，只要看著那些字，就能感覺到曾祖母的存在。
接下來的日子裡，穗香開始跟著阿月學習認那些詩集裡的字。阿月一首一首地教她，她一首一首地學。她學得很認真，比學任何東西都要認真。因為她知道，那些詩，是曾祖母留下來的聲音——跨越了幾十年的時光，終於傳到了她的耳朵裡。
她學的第一首詩，是曾祖母寫的《寄夫》：
“君問歸期未有期，
梅山風雨正淒其。
但願來生逢盛世，
不教兒女作流離。”
阿月給她解釋了這首詩的意思——曾祖母在問她的丈夫，你什麼時候回來？丈夫說，我也不知道歸期，梅山的風雨正淒涼。但願來生能夠生在一個太平盛世，不讓我們的兒女像我們一樣流離失所。
穗香聽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娘，曾祖母的丈夫——也就是我的曾祖父——他去哪裡了？”
阿月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他去了南洋。”
“他也去了南洋？”穗香有些驚訝，“跟爺爺一樣？”
“不一樣。”阿月說，“你曾祖父去南洋，不是為了謀生，而是為了避難。太平天國失敗之後，清軍到處抓捕殘部。你曾祖父因為收留了你曾祖母，也被列入了清軍的黑名單。他只好連夜逃走，去了南洋。”
“那他後來回來了嗎？”
阿月搖了搖頭：“沒有。他死在南洋了。你曾祖母等了他一輩子，他也沒有回來。”
穗香低下了頭，沉默了很久。
她想起那首詩裡的最後兩句——“但願來生逢盛世，不教兒女作流離。”曾祖母寫這首詩的時候，一定很思念她的丈夫，一定很希望他能回來。但他沒有回來。她等了他一輩子，等到死，也沒有等到。
穗香的眼眶紅了。她沒有哭，但她覺得心裡很難受。
“娘，曾祖母一定很孤獨吧？”
阿月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“也許吧。但她有你曾祖父的回憶，有你的爺爺，有這座圍屋。她把所有的思念和希望，都寫進了那些詩裡。所以她雖然孤獨，但並不空虛。”
穗香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
她低下頭，又看了看那首詩。她默默地唸了一遍，又唸了一遍，把那二十八個字牢牢地記在了心裡。
從那天開始，穗香每天晚上睡覺前，都會把那本詩集拿出來，讀一首曾祖母寫的詩。她讀得很慢，有時候一個字要認半天，但她很有耐心。她覺得，每讀懂一首詩，她就離曾祖母更近了一步。
一個月之後，她己經能把那幾首詩從頭背到尾了。
有一天晚上，她背完《寄夫》之後，忽然對阿月說：“娘，我想去曾祖母的墳前看看。”
阿月愣了一下，然後說：“好。明天娘帶你去。”
第二天早上，阿月帶著穗香，來到了鐘家的祖墳。曾祖母的墳墓在祖墳的最邊上，不大，甚至有些簡陋。墓碑上的字跡己經有些模糊了，但依然可以辨認——“顯妣林氏婉娘之墓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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