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心裡的那團火，並沒有熄滅。
晚上，吃完飯之後，永年幫阿月收拾碗筷。他猶豫了很久，最終還是忍不住開口了：“姑媽，二嬸婆她們在背後說你壞話。”
阿月正在擦桌子，手沒有停：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生氣嗎？”
“生氣。”阿月說，“但生氣解決不了問題。”
“那你就讓她們這麼說你？”
阿月停下手中的動作，首起身，看著永年：“永年，你記住一句話——在這個世界上，不管你做什麼，都會有人說三道西。你做得少，有人說你懶；你做得多，有人說你愛出風頭。你對人好，有人說你虛偽；你不管別人，有人說你冷漠。如果你要在意每一個人的看法，那你這輩子什麼都不用做了，光應付這些閒話就夠了。”
永年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可是她們說穗香是野種，說她會敗運氣。”
阿月的眼神微微一沉，但她的語氣依然平靜：“穗香是不是野種，不是她們說了算的。穗香是我們鐘家的人，這一點，我說它是，它就是。至於敗運氣——我倒覺得，穗香來了之後，咱們圍屋裡熱鬧了不少，這是好運氣。”
永年聽了，心裡的那團火漸漸熄滅了。他覺得姑媽說得對——那些閒話，不值得放在心上。
但並不是所有人都對穗香的到來持負面態度。
鎮上的黃大夫聽說了阿月收養棄嬰的事情，特地託人帶話來，說如果需要什麼藥材或者幫助，儘管開口。陳敬齋也讓林學徒送來了一包紅棗和一小罐蜂蜜，說是給阿月補身體的。就連一向不苟言笑的梁先生，也託人帶來了一句話——“善有善報”。
最讓永年感動的，是陳金水他們的反應。
那天放學後，陳金水、林阿牛和周小虎一起來到圍屋，手裡拎著東西。陳金水拎了一隻雞——是他從自家雞籠裡抓的，說是給他妹妹補身體的。林阿牛帶了一包自家曬的龍眼乾，說是可以泡水喝，對產婦好——雖然阿月並不是產婦。周小虎則帶來了一個小小的撥浪鼓，是他小時候玩過的，洗乾淨了，送給穗香當玩具。
“永年，你妹妹就是我妹妹。”陳金水拍著胸脯說，“以後誰敢欺負她，我第一個不答應！”
永年看著他們，鼻子有些發酸。他沒有說謝謝，因為他知道，真正的朋友之間，不需要說謝謝。
阿月把那隻雞燉了湯，給永年和穗香都喝了一碗。剩下的雞肉，她分成幾份，讓永年給陳金水他們每家送去一份。永年端著雞肉，一家一家地送，每家都說了一些感謝的話。他發現，當他送出那些雞肉的時候，心裡比收到禮物的時候還要高興。
穗香在這些議論和關心中，一天一天地長大。
她的身體漸漸強壯了起來，臉頰變得圓潤了，手腳也變得有力了。她開始學會翻身，學會抬頭，學會用手抓東西。她最喜歡抓的是永年的手指——每次永年把手伸過去，她就會用兩隻小手緊緊地握住，往嘴裡送，啃得滿手都是口水。
永年也不嫌棄，任由她啃。他覺得穗香啃他手指的樣子很可愛，像一隻小狗狗在磨牙。
有一天晚上，永年寫完作業，去看穗香。穗香己經睡了，小小的身體蜷縮在搖籃裡，拳頭握得緊緊的，放在耳朵兩邊，像一隻熟睡的小貓。月光從窗戶的縫隙裡漏進來，照在她的臉上，她的睫毛很長，在臉上投下兩道淺淺的陰影。
永年蹲在搖籃邊，靜靜地看了她很久。
他想起剛發現她的那個早晨——她凍得渾身發紫，哭聲微弱得像一隻小貓。他想起姑媽連夜照顧她的那個夜晚——姑媽抱著她，坐在炭火旁，一整夜沒有閤眼。他想起那些在背後議論的人——說她不吉利，說她是野種，說她會敗運氣。
他伸出手，輕輕地碰了碰穗香的小拳頭。穗香在睡夢中下意識地握住了他的手指，握得很緊。
永年笑了。
他在心裡默默地說——穗香，你快快長大。等你長大了，哥哥帶你去河邊抓魚，帶你去山上摘果子，帶你去鎮上逛集市。哥哥會保護你，不讓任何人欺負你。
因為你是我的妹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