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圍樓有信來南洋》第一百一十四章 阿月的堅持(1)

作者:孝婦河畔·25天前

議論的聲音持續了大約半個月,才漸漸平息下來。不是因為人們突然理解了阿月,而是因為他們發現——無論他們說什麼,阿月都不為所動。她既不反駁,也不解釋,更不生氣,只是安安靜靜地做自己的事情,該餵奶餵奶,該洗尿布洗尿布,該曬太陽曬太陽。那種從容和篤定,讓那些閒言碎語像拳頭打在棉花上,無處著力。

但二嬸婆顯然不甘心就這樣偃旗息鼓。

一天傍晚,二嬸婆拄著柺杖,又一次來到了阿月家門口。這一次,她不是一個人來的——她帶來了圍屋裡另外幾位年長的婦人,有住在東廂的三姑婆,有住後院的西嬸,還有一個是二嬸婆的兒媳阿蘭。幾個人站在門口,像是來談判一樣,臉色都不太好看。

阿月正在給穗香餵奶,看到這陣勢,心裡己經有了數。她不慌不忙地把穗香餵飽,輕輕拍出奶嗝,然後把穗香放進搖籃裡,蓋好被子,這才轉過身來,面對門口的幾個人。

“二嬸婆,三姑婆,西嬸,阿蘭嫂,你們來了。請進來說話吧。”

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,魚貫而入。阿月給每人倒了一杯茶,又搬了幾把椅子,讓她們坐下。她自己也在穗香的搖籃旁邊坐了下來,一隻手搭在搖籃邊上,姿態從容而鎮定。

二嬸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清了清嗓子,開口了:“阿月,我們今天來,是想跟你好好談談那個孩子的事情。”

“二嬸婆請說。”

“阿月,你是圍屋裡的人,是鍾家的女兒。”二嬸婆的語氣比上次溫和了一些,但依然帶著一種長輩的威嚴,“圍屋有圍屋的規矩,鍾家有鍾家的傳統。你一個沒出嫁的女人,收養一個來路不明的孩子,這事傳出去,對圍屋的名聲不好,對鍾家的名聲也不好。”

阿月沒有打斷她,靜靜地聽著。

“我們也不是不讓你行善。”二嬸婆繼續說,“但行善也要講究方式方法。你把孩子送到育嬰堂去,那裡有專門的人照看,比她跟著你強。你要是實在不放心,可以定期去看看她,給她送些東西。這樣既行了善,又不違背規矩,兩全其美。”

二嬸婆說完,三姑婆和西嬸連連點頭,表示贊同。阿蘭嫂雖然沒有點頭,但也沒有反對,低著頭坐在那裡,一言不發。

阿月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開口了。她的聲音不大,但很清晰,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。

“二嬸婆,三姑婆,西嬸,阿蘭嫂,你們的好意,我心領了。但這個孩子,我不會送走。”

二嬸婆的臉色變了變,正要說話,阿月繼續說了下去。

“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,為圍屋好,為鐘家的名聲好。但我想請問各位——如果那天早上,我沒有開啟那扇門,沒有發現這個孩子,她會怎麼樣?”

沒有人回答。

“她會凍死。”阿月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,“就在我們圍屋的門口,在我們鐘家的臺階下面,一個無辜的孩子,活活凍死。”

她的聲音依然平靜,但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我鐘阿月這輩子,沒有做過什麼了不起的事情。但我至少知道一件事——見死不救,是最大的罪過。我既然遇到了這條命,就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死去。這跟名聲無關,跟規矩無關,跟風水無關。這只跟良心有關。”

二嬸婆張了張嘴,想要反駁,但阿月沒有給她機會。

“二嬸婆,您說圍屋的規矩,鐘家的傳統。我想請問——鐘家的老祖宗建這座圍屋的時候,是為了什麼?是為了讓鐘家的人有一個棲身之所,是為了讓鐘家的人能夠互相扶持、守望相助。如果我們連一個無辜的孩子都不願意收留,那這座圍屋,跟一座冷冰冰的監獄有什麼區別?”

這番話說得在場的所有人都沉默了。二嬸婆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想要說什麼,卻又說不出來。三姑婆低下了頭,西嬸的目光開始閃爍,阿蘭嫂依然低著頭,但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似乎在想什麼。

沉默了片刻之後,阿月又開口了,這一次,她的語氣柔和了一些:“二嬸婆,我知道您是為了我好。您怕我一個人養孩子太辛苦,怕我將來老了沒有依靠。但我想說的是——救人一命,勝造七級浮屠。我今天救了這個孩子,就算將來她不能報答我,我也心安理得。因為我知道,我做了一件對得起良心的事情。”

她頓了頓,又說:“再說了,誰說養孩子就一定是指望她報答?我養永年,也不是指望他將來報答我。我只是希望他能夠健康長大,成為一個有用的人。對穗香,我也是同樣的心情。”

這番話說完,屋子裡陷入了長長的沉默。

過了很久,二嬸婆終於開口了。她的聲音有些沙啞,語氣也不再像之前那樣強硬:“阿月,你真的想好了?”

“想好了。”阿月說,“我不會改變主意。”

二嬸婆看著她,看了很久,然後緩緩地站了起來。她沒有再說什麼,拄著柺杖,轉身往外走去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她停了一下,沒有回頭,只說了一句話:“既然你決定了,那就好好養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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