穗香學會走路的那一天，是一個春天的下午。
那時候她己經一歲多了，長得白白胖胖的，一雙大眼睛又黑又亮，笑起來露出兩顆小米粒一樣的門牙，可愛極了。她早就學會了爬，在圍屋裡到處亂爬，從客廳爬到廚房，從廚房爬到天井，像一隻不知疲倦的小獸。阿月在她身後鋪了一層草蓆，讓她爬得更舒服一些，但她總是不滿足於草蓆的範圍，一不留神就爬到了門檻邊，探著腦袋往外張望。
那天下午，永年放學回來，剛進門，就看到穗香扶著牆，搖搖晃晃地站在那裡。
“姑媽！姑媽！穗香站起來了！”永年驚喜地叫道。
阿月從廚房裡探出頭來，看到穗香扶著牆站著，兩條小腿還在微微發抖，但臉上掛著一個大大的笑容，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新技能。
“站起來了？”阿月放下手中的鍋鏟，走了過來，蹲在穗香面前，張開雙臂，“穗香，來，走到姑媽這裡來。”
穗香看了看阿月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，似乎在猶豫。她扶著牆的手鬆了松，又抓緊了，顯然有些害怕。
“穗香不怕。”永年也蹲了下來，在阿月旁邊張開雙臂，“來，走到哥哥這裡來。”
穗香看看阿月，又看看永年，終於鼓起勇氣，鬆開了扶著牆的手。
她邁出了第一步——搖搖晃晃的，像一隻剛學會走路的小鴨子。第二步，她的身體晃了一下，差點摔倒，但她穩住了。第三步，第西步——她跌跌撞撞地撲進了阿月的懷裡，發出一陣興奮的咯咯笑聲。
“穗香會走路了！”永年歡呼起來，“穗香會走路了！”
阿月抱著穗香，眼眶有些溼潤。她想起一年前的那個寒冬早晨，這個孩子被遺棄在圍屋門口，凍得渾身發紫，哭聲微弱得像一隻小貓。現在，她己經會走路了，會笑了，會叫“姑媽”和“哥哥”了。
一年的時間，一個瀕臨死亡的小生命，長成了一個健康活潑的孩子。這中間的艱辛和付出，只有阿月自己知道。但此刻，看到穗香那張燦爛的笑臉，她覺得一切都值得了。
穗香學會走路之後，圍屋裡的生活變得更加熱鬧了。
她像一陣小旋風，在圍屋裡到處亂竄。她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——阿月在廚房裡做飯，她要跑過去看；永年在房間裡寫作業，她要跑過去搗亂；阿月在院子裡晾衣服，她要跑過去幫忙——所謂的幫忙，就是把晾好的衣服扯下來，抱在懷裡，然後在院子裡跑來跑去，咯咯地笑。
阿月從來不生氣。衣服被扯下來了，她就重新晾上去；東西被弄亂了，她就重新整理好。她總是耐心地跟在穗香身後，像一隻護雛的老母雞，確保她不會磕著碰著。
永年有時候會被穗香打擾得沒法寫作業。穗香會趁他不注意，爬上他的膝蓋，搶他的毛筆，在紙上亂塗亂畫。永年一開始有些無奈，但看到穗香那副認真的樣子——小小的手握著筆，在紙上畫出歪歪扭扭的線條，然後抬起頭，得意地看著他，等著他誇獎——他的心就軟了。
“穗香畫的是什麼？”他問。
穗香想了想，認真地回答：“花花！”
“哦，原來是花花。真好看。”
穗香得到了誇獎，高興得手舞足蹈，然後又低下頭，繼續在紙上畫她的“花花”。
阿月看到這一幕，總是忍不住笑。她想起永年剛來的時候，也是這麼大的年紀，也是這麼調皮可愛。一轉眼，永年己經是個小大人了，而穗香正在重複他當年的軌跡。
穗香學會說話，比學會走路稍晚一些。
她最早會說的詞是“姑媽”。那天早上，阿月正在給她喂米糊，她吃著吃著，忽然抬起頭，看著阿月，清晰地叫了一聲：“姑媽。”
阿月手中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中。她愣愣地看著穗香，懷疑自己聽錯了。
“你……你叫我什麼？”
穗香看著她，又叫了一聲：“姑媽。”
阿月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。她把穗香緊緊地抱在懷裡，又哭又笑。穗香被她突如其來的激動嚇了一跳，也跟著哭了起來。阿月連忙鬆開她，擦乾眼淚，笑著哄她：“不怕不怕，姑媽是太高興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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