爭吵過後的第二天，阿月表面上看起來和平常沒有什麼不同。她照常早起，照常做早飯，照常催穗香洗臉刷牙，照常把永年的衣服洗乾淨疊好放在他房間門口。她的動作一如既往地利索，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靜，彷彿昨天那場激烈的爭論從未發生過。
但穗香察覺到了異樣。
她察覺到，阿月做飯的時候會走神，切菜切到一半忽然停下來，盯著砧板發呆，眼神空洞，不知道在想什麼。她察覺到，阿月晾衣服的時候會把同一件衣服抖開又疊好，疊好又抖開，反覆好幾次，像是忘記了自己在做什麼。她察覺到，阿月說話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，笑容也比平時少了一些，眼角眉梢藏著一股淡淡的、說不清的哀愁。
穗香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。她只知道，娘不開心。
那天下午，永年出門去了鎮上，說是要去還書。他走後沒多久，阿月也放下了手中的針線活，站起身，默默地走出了圍屋。穗香正在天井裡寫字，看到阿月出門，本能地想跟上去，但阿月回頭看了她一眼，說了一句“姑媽出去一下，你乖乖在家”，穗香就停住了腳步。
但她心裡總有些不踏實。
阿月出門之後，穗香寫了幾個字，總覺得心神不寧。她放下筆，猶豫了一下，最終還是決定跟出去看看。
她沿著阿月離開的方向一路找去。她先是去了鎮上的市集，沒有看到阿月的身影。她又去了河邊，也沒有。她站在路口想了想，忽然想到一個地方——鍾家的祠堂。
祠堂在圍屋後面的山坡上，離承德樓不遠，步行一盞茶的功夫就到了。平日裡很少有人去，只有在祭祀或者過年的時候才會有人打掃。穗香沿著那條熟悉的小路往上走，遠遠地，就看到祠堂的門虛掩著。
她走近了，聽到裡面傳來一陣極輕極輕的聲音。她側耳傾聽，辨認出那是哭聲——壓抑的、隱忍的、像是怕被人聽到的哭聲。
穗香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她輕輕推開虛掩的門，探進頭去，看到了讓她永生難忘的一幕。
阿月跪在祠堂的地上，面對著滿牆的牌位，肩膀一聳一聳的，正在無聲地哭泣。她的脊背挺得筆首，雙手交握在身前，姿態依然端莊，但那不斷顫抖的肩膀出賣了她內心的洶湧。她沒有嚎啕大哭，甚至連聲音都壓得很低很低，像是怕驚擾了列祖列宗的安寧。但正是這種壓抑的哭泣，比任何撕心裂肺的痛哭都更讓人心碎。
穗香站在門口，呆住了。
她從來沒有見過阿月哭。在她的印象中，娘永遠是堅強的、從容的、無所不能的。娘會安慰她，會哄她，會在她哭的時候把她抱在懷裡，輕輕地拍著她的背。但她從來沒有想過，娘也會哭，娘也會有難過的時候，娘也需要被人安慰。
她站在門口，不知道該不該進去。她想走過去，抱住娘，告訴她不要哭了。但她又怕自己的出現會讓娘更難堪。她猶豫了很久，最終還是輕輕地邁出了腳步。
她走到阿月身邊，沒有說話，只是默默地跪了下來，跪在阿月旁邊，伸出小手，握住了阿月的手。
阿月被這突如其來的觸碰驚了一下，猛地轉過頭，看到穗香那張小小的、擔憂的臉，愣住了。
“穗香……你怎麼來了？”
“我找不到你，就猜到你在這裡。”穗香說，聲音很輕，“娘，你怎麼哭了？”
阿月連忙用袖子擦了擦眼淚，擠出一個笑容：“沒事，娘沒事。娘只是……眼睛進了沙子。”
穗香看著她，沒有揭穿這個謊言。她只是握緊了阿月的手，說：“娘，你不要騙我了。你明明在哭。”
阿月的眼淚又湧了出來。她低下頭，不想讓穗香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，但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，一滴一滴地落在祠堂的青磚地上。
穗香沒有再說什麼。她鬆開了阿月的手，然後張開雙臂，抱住了阿月。她的個子還小，只能抱住阿月的腰，她把臉貼在阿月的胸口，像小時候那樣，靜靜地依偎著她。
“娘，你不要難過了。”她小聲說，“你還有我。還有哥哥。”
提到永年，阿月的身體僵了一下。
穗香感覺到了那一下僵硬。她抬起頭，看著阿月：“娘，是不是哥哥惹你生氣了？”
阿月沒有說話。
“哥哥說的話，你不要放在心上。”穗香說，“他那個人，說話總是沒輕沒重的。但他不是故意的。他真的不是故意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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