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年愣了一下，然後讓開身，讓她進來。穗香走進房間，在椅子上坐了下來，永年也在床沿上坐了下來，看著她，等著她開口。
穗香組織了一下語言，然後說：“哥哥，我昨天翻了族譜。”
永年的眉毛挑了一下：“然後呢？”
“我看到上面有很多名字。”穗香說，“有曾祖父的名字，有祖父的名字，有爸爸的名字，有你的名字。但沒有我的名字。”
永年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你難過了？”
“有一點。”穗香承認，“但後來娘跟我說，等我長大了，我可以自己決定要不要把名字寫上去。所以我又不難過了。”
永年沒有說話。
“哥哥，你覺得族譜是封建枷鎖，對不對？”
永年點了點頭：“對。”
“可是我覺得，它不完全是。”穗香說，“它確實有不好的地方——它把人分成三六九等，它只記錄男人不記錄女人，它有好多好多不公平的地方。但它也有一個好的地方——它讓那些離家的人，有一個念想。”
永年看著穗香，眼神有些複雜。
“你想想看，爸爸在南洋，那麼遠，那麼多年不能回來。但他知道，他的名字在族譜上，他的根在梅州，在圍屋裡。他有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。那些去了南洋的鐘家人，他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再回來了，但只要他們知道自己的名字還在族譜上，他們就知道自己是從哪裡來的。”
穗香頓了頓，繼續說：“我覺得，對於那些離散的人來說，族譜不僅僅是一本人名冊。它是一種……一種念想。”
“念想？”永年重複了一遍這個詞。
“對，念想。”穗香說，“就像娘說的，一個人要知道自己從哪裡來，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。族譜就是那個‘從哪裡來’的答案。”
永年沉默了很久。他看著穗香那張認真的小臉，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。他發現，穗香長大了——不再是那個只會跟在他屁股後面叫“哥哥”的小丫頭了。她開始有自己的想法，有自己的判斷，有自己的見解。
而且，她的見解，讓他無法反駁。
“穗香，你說的……有道理。”永年說，“我以前只看到了族譜的壞處，沒有看到它的好處。你說得對，對於那些離散的人來說，族譜確實是一種念想。”
穗香聽到永年認可她的話，眼睛亮了起來：“真的嗎？你覺得我說得對？”
“對。”永年說，“你比我想得全面。”
穗香高興得差點跳起來，但她忍住了。她清了清嗓子，故作鎮定地說：“那……哥哥，你還會生孃的氣嗎？”
永年愣了一下：“我沒有生孃的氣。”
“你騙人。”穗香說，“你這幾天都不怎麼跟娘說話。你明明在生她的氣。”
永年沉默了。他無法否認穗香的話。這幾天，他確實刻意避開了跟阿月交流的機會。不是因為他生她的氣，而是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。他覺得自己那天說的話太過分了，但他又拉不下臉來道歉。
“哥哥，娘很難過。”穗香說，“她一個人躲在祠堂裡哭。我從來沒有見過娘那個樣子。”
永年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他抬起頭，看著穗香：“娘……哭了？”
“哭了很久。”穗香說，“她以為沒有人知道，但我找到了她。她跪在祠堂裡，對著那些牌位哭。她哭得很小聲，不想讓人聽到。”
永年的臉色變了。他的手握緊了又鬆開，鬆開了又握緊。他站起來，在房間裡踱了幾個來回，然後停下來，背對著穗香，沉默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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