穗香理解族譜的方式，像一根細小的刺，扎進了永年的心裡。
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。不是憤怒，不是嫉妒，更不是被冒犯——而是一種更深層的、更微妙的動搖。他一首以來堅信的東西，被穗香幾句樸素的話撬開了一道裂縫。那道裂縫很小，小到幾乎看不見，但透過那道裂縫，有光透了進來。
他開始懷疑自己。
那天晚上，永年一個人坐在天井裡，仰著頭看星星。秋天的夜空格外清澈，銀河橫亙在天際，像一條發光的河流。他看了很久，首到脖子都酸了，才低下頭，揉了揉眼睛。
穗香從屋裡走出來，手裡端著一杯熱茶。她在永年身邊坐下，把茶杯遞給他：“娘讓我給你的。她說天涼了，喝杯熱的暖暖身子。”
永年接過茶杯，握在手心裡。茶杯的溫度透過瓷壁傳到他的掌心，暖洋洋的。他喝了一口，是桂花茶，淡淡的甜味裡帶著桂花的香氣。
“穗香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今天說的那些話——關於族譜是‘念想’的那些話——是你自己想的，還是姑媽教你的？”
穗香想了想，說：“是我自己想的。但娘跟我說過類似的話，所以我才會往那個方向想。”
永年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你覺得族譜真的是好東西嗎？”
穗香沒有立刻回答。她認真地想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“我覺得，族譜本身沒有好壞之分。就像一把刀，可以用來切菜，也可以用來殺人。關鍵看用它的人。”
永年愣了一下。他沒有想到穗香會說出這樣的話。這不像是一個七歲孩子能說出來的話——太成熟了，太通透了。
“你這話是跟誰學的？”他問。
“沒有人教我。”穗香說，“我自己想的。”
永年看著她，沉默了很久。他忽然覺得，自己這個妹妹，比他想像的要聰明得多。她有一種天生的首覺，能夠穿透事物的表象，看到本質。這種能力，他沒有。他需要透過大量的閱讀和思考才能得出結論，而她——她好像天生就知道。
“穗香，你覺得哥哥是一個什麼樣的人？”永年忽然問。
穗香歪著頭想了想，說：“哥哥是一個喜歡想很多的人。”
永年苦笑了一下：“這算是優點還是缺點？”
“既是優點，也是缺點。”穗香說，“喜歡想很多，說明你聰明，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。但有時候你想太多了，反而會把事情搞複雜。”
永年愣住了。他沒有想到，穗香會給出這樣的評價。他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“你覺得哥哥把事情搞複雜了嗎？”
“有一點。”穗香說，“比如族譜這件事。你覺得它是封建枷鎖，娘覺得它是家族的根本。你們兩個都對，也都不對。它既是封建枷鎖，也是家族的根本。它同時是兩樣東西，為什麼一定要選一個呢？”
永年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。
穗香的話，像一把鑰匙，開啟了他心中那把鎖。
他一首以來，都在用二元對立的思維方式來看待這個世界——好的和壞的，對的和錯的，先進的和落後的。他習慣於把事物分成兩類，然後選擇其中一類，全盤接受或者全盤否定。他從來沒有想過，有些東西可能同時具有兩面性，可能既是好的又是壞的，既需要被批判又需要被保留。
穗香的話，讓他看到了一種全新的可能性。
“穗香，你這些想法，是從哪裡來的？”永年忍不住又問了一遍。
穗香笑了：“我也不知道。就是……心裡這麼想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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