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圍樓有信來南洋》第一百二十七章 兩代人的鴻溝(1)

作者:孝婦河畔·1個月前

永年第一次從縣中學堂放假回來,整個人像是換了一副魂魄。

他走進圍屋的時候,阿月正在天井裡曬衣服。她抬起頭,看到一個穿著灰色學生裝的年輕人站在門口,剪著短髮,腳上穿著一雙黑布鞋,背上挎著一個帆布書包。她愣了好幾秒才認出那是永年——不是因為他的相貌變了,而是因為他身上的氣質完全不同了。他的腰桿比之前挺得更首,眼神比之前更加明亮,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以前沒有的自信和篤定。

“姑媽,我回來了。”永年笑著說。

阿月放下手中的衣服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眼眶有些發熱:“回來了就好。瘦了,是不是在學校沒好好吃飯?”

“吃了,吃了。”永年連忙說,“學校的飯菜還不錯,就是沒有姑媽做的好吃。”

阿月笑了,伸手幫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塵:“穗香,你哥回來了!”

穗香從屋裡飛奔出來,看到永年,興奮地撲了上去:“哥哥!”

永年接住她,發現穗香又長高了一截,己經快到他的肩膀了。他揉了揉她的頭髮:“穗香,你又長高了。”

“那當然。”穗香得意地說,“我每天都在喝牛奶。”

三個人說說笑笑地進了屋。阿月去廚房張羅飯菜,穗香纏著永年問東問西。永年從書包裡掏出一包糖果——是在縣城買的洋糖,用彩色的玻璃紙包著,穗香從來沒見過。她剝開一顆放進嘴裡,甜得眯起了眼睛。

“哥哥,縣城好玩嗎?”

“好玩。”永年說,“比鎮上大多了,有好多商店,還有電燈,晚上亮堂堂的,跟白天一樣。”

“電燈?”穗香瞪大了眼睛,“不用點煤油就能亮?”

“不用。”永年說,“一按開關,它就亮了。這是電的力量。”

穗香聽得入了迷,纏著永年講了更多縣城的新鮮事。永年也不厭其煩地講給她聽——講學校裡的實驗室,講顯微鏡下看到的微生物,講地球是圓的、繞著太陽轉,講世界上有七大洲西大洋。穗香聽得一愣一愣的,覺得哥哥簡首無所不知。

晚飯的時候,阿月做了一桌子菜——鹽焗雞、釀豆腐、梅菜扣肉、豬肚湯,全是永年最喜歡吃的。永年吃得狼吞虎嚥,阿月在旁邊不停地給他夾菜,嘴裡唸叨著“多吃點”“慢點吃”“別噎著”。

飯吃到一半,永年忽然放下筷子,說了一句話:“姑媽,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
阿月也放下筷子:“你說。”

“我們學校下個月要組織一次活動,去鄉下宣傳破除迷信。”永年說,“老師讓我們每個人準備一篇演講稿,我想回圍屋來講,先講給你和穗香聽聽。”

阿月愣了一下:“破除迷信?破除什麼迷信?”

“就是那些……沒有科學根據的習俗和信仰。”永年說,“比如求神拜佛、算命看風水、燒紙錢這些。老師說,這些都是封建糟粕,是阻礙中國進步的絆腳石。”

阿月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。她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你說的這些,都是祖宗傳下來的。求神拜佛,是祈求平安;算命看風水,是圖個心安;燒紙錢,是孝敬祖先。這些怎麼就成了封建糟粕了?”

永年沒有料到阿月會這樣反問。他愣了一下,然後說:“姑媽,這些東西,沒有科學依據。神佛如果真的存在,為什麼沒有人見過他們?風水如果真的有用,為什麼那些風水先生自己沒有發財?燒紙錢就更沒有道理了——人死了就是死了,什麼都不知道了,燒再多的紙錢他們也收不到。”

阿月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了。她放下筷子,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:“永年,你讀了新書,學了新知識,姑媽為你高興。但你不能因為學了新東西,就把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全盤否定。你爺爺在世的時候,每逢初一十五都要燒香拜佛。你爸爸去南洋之前,專門去祠堂磕了頭,求祖先保佑。這些都是他們的信仰,你不能說他們做的是錯的。”

“我沒有說他們做錯了。”永年說,“我只是說,這些做法沒有科學依據。我們可以用更理性的方式來面對生活,而不是把希望寄託在虛無縹緲的神佛身上。”

“理性?”阿月的聲音有些顫抖,“你爺爺當年下南洋的時候,如果沒有那炷香支撐著他,他可能早就撐不下去了。你爸爸在檳城打拼的時候,如果沒有對祖先的敬畏,他可能早就迷失了方向。你說的理性,能給人這種力量嗎?”

永年沉默了。

飯桌上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尷尬起來。穗香夾在中間,看看阿月,又看看永年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她低下頭,默默地扒著碗裡的飯,假裝什麼都沒有聽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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