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年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為什麼要說那些話?”穗香問,“你知道娘聽了會不高興的。”
永年轉過頭,看著穗香:“穗香,你覺得姑媽說得對,還是哥哥說得對?”
穗香想了想,說:“我覺得……你們都對。”
“都對?”永年苦笑了一下,“你倒是會做人。”
“我不是會做人。”穗香認真地說,“我是真的覺得你們都對。娘說的那些——爺爺下南洋的時候需要那炷香,爸爸在檳城需要對祖先的敬畏——這些是真的。你說的那些——科學和理性——也是真的。你們站在不同的角度看同一件事情,所以看到的東西不一樣。”
永年愣住了。他沒有想到,穗香會說出這樣的話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穗香,你越來越會說話了。”
“不是我越來越會說話。”穗香說,“是哥哥你越來越不會聽人說話了。”
永年又是一愣,然後苦笑了一下:“你說得對。我確實越來越不會聽人說話了。”
穗香伸出手,握住了永年的手:“哥哥,你不要怪娘。她不是不接受你的新知識,她只是害怕。”
“害怕什麼?”
“害怕你走得太遠,遠到她追不上你。”穗香說,“害怕你變得跟她完全不一樣,害怕你們之間再也沒有共同語言了。”
永年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擊中了。他看著穗香,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:“穗香,你怎麼知道這些的?”
“因為我也是這樣害怕的。”穗香說,“你去縣城讀書之後,每次回來都變得不一樣。你說的話,我有些聽不懂了。我怕有一天,你變成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人,我再也不認識你了。”
永年的眼眶紅了。他把穗香攬進懷裡,緊緊地抱住她:“不會的。不管哥哥變成什麼樣,哥哥永遠是你的哥哥。”
穗香把臉埋在永年的肩膀上,悶悶地說:“那你也不要跟娘吵架了。她比我還害怕。”
永年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:“好,哥哥答應你。”
第二天早上,永年起了一個大早。他走到廚房門口,看到阿月正在做早飯。他走進去,站在阿月身後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姑媽,對不起。”
阿月正在攪拌鍋裡的粥,手沒有停:“對不起什麼?”
“昨天晚上的事。”永年說,“我不該那樣說話。我不該用那種方式跟你討論問題。”
阿月的手停了一下,然後繼續攪拌:“你沒有錯。你說的有道理。姑媽只是……一時接受不了。”
“不是姑媽的錯。”永年說,“是我太急了。我學了一些新知識,就急著想讓所有人都接受。我沒有考慮到姑媽的感受。”
阿月放下手中的勺子,轉過身,看著永年。她的眼睛有些紅,但她沒有哭。她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永年,姑媽知道你學了很多新東西。姑媽為你高興。但姑媽年紀大了,有些東西,接受起來需要時間。你給姑媽一點時間,好不好?”
永年點了點頭:“好。”
阿月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好了,去洗臉吧,準備吃早飯了。”
永年應了一聲,轉身走出了廚房。
他站在天井裡,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。空氣中瀰漫著桂花樹的香氣和粥的香味,熟悉而溫暖。他抬頭看了看天空——天色剛剛亮,東方的天際泛著魚肚白,幾顆晨星還在隱隱約約地閃爍著。
他忽然覺得,姑媽說得對——有些東西,接受起來需要時間。他不能因為自己學了新知識,就強迫所有人立刻接受他的觀點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節奏,都有自己的方式去理解這個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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