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年這次回家帶來的緊張氣氛，像一層薄薄的霧氣，籠罩在圍屋裡，揮之不去。
阿月不再像以前那樣自在地跟永年說話了。她依然照顧他的飲食起居，依然給他洗衣做飯，但那種親密無間的感覺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客氣。她說話之前會先想一想，有些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，像是怕一不小心又觸碰到什麼敏感的神經。
永年也感覺到了這種變化。他試圖表現得跟以前一樣自然，但他越是刻意，就越是彆扭。他開始減少待在客廳的時間，大部分時候都窩在自己房間裡看書，只有吃飯的時候才出來。
穗香夾在中間，左右為難。
她理解娘——娘守了一輩子的傳統，那些習俗和信仰是她生活的根基，是她面對苦難時的精神支柱。現在哥哥告訴她，那些東西都是“封建糟粕”，都是“沒有科學依據”的，這讓她怎麼接受？
她也理解哥哥——哥哥學了新知識，看到了一個更廣闊的世界，他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學到的東西分享給家人，想讓她們也跟上時代的步伐。但他太急了，急到忘記了，有些東西是需要時間來消化的。
穗香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麼。
但她只是一個八歲的孩子，她能做什麼呢？
她想了很久，終於想到了一個辦法。
那天下午，永年坐在房間裡看書，穗香端著一杯茶走了進去。她把茶放在桌上，沒有立刻離開，而是站在一旁，看著永年。
永年抬起頭：“怎麼了？”
“哥哥，你在看什麼書？”
“《新青年》。”永年說，“一本雜誌。”
“好看嗎？”
“好看。”永年的眼睛亮了一下，“這裡面有很多有意思的文章，講的是中國應該怎麼改革，怎麼進步。你要不要看？”
穗香接過雜誌，翻了翻，看到裡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文字，還有一些她不認識的詞——民主、科學、自由、平等。她看不懂，但她沒有說出來，只是點了點頭：“好，我看看。”
她把雜誌抱在懷裡，轉身走出了永年的房間。
永年看著她的背影，有些意外。穗香平時不怎麼看他的書，今天怎麼忽然對《新青年》感興趣了？
穗香回到自己的房間，把那本雜誌放在桌上，翻開來，從頭開始看。她看得非常吃力——很多字她不認識，很多詞她不懂，很多句子她讀了半天也讀不通。但她沒有放棄，遇到不認識的字就查字典，遇到不懂的詞就反覆讀幾遍，試圖從上下文裡猜出它的意思。
她花了整整一個下午，才讀完了一篇文章。那篇文章的題目是《敬告青年》，作者是一個叫陳獨秀的人。文章裡說，青年應該是自主的而非奴隸的，進步的而非保守的，進取的而非退隱的，世界的而非鎖國的，實利的而非虛文的，科學的而非想像的。
穗香讀完之後，沉默了很久。
她不完全理解這篇文章的意思，但她隱約感覺到，哥哥之所以變成現在這個樣子，就是因為讀了這些文章。這些文章像一把鑰匙，開啟了他心中的某扇門，讓他看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。
她合上雜誌，閉上眼睛，想了很久。
然後她站起來，走到阿月的房間，敲了敲門。
“娘，我能進來嗎？”
“進來吧。”
穗香推門進去，看到阿月正坐在床沿上，手裡拿著針線，在縫補一件衣服。她在阿月身邊坐下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“娘，我今天看了哥哥的雜誌。”
阿月的手停了一下：“看得懂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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