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年從縣城回來的那天晚上，吃過晚飯之後，阿月難得地主動開口了。
“永年，穗香，你們坐下來，娘給你們講講你們曾祖母的故事。”
穗香立刻放下手中的筆，搬了一把小凳子，坐到阿月面前。永年也放下手裡的書，在阿月對面坐了下來。煤油燈的火苗跳動著，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。
阿月沉默了一會兒，像是在整理思緒，然後緩緩開口。
“你們曾祖母的名字，叫林婉娘。她是梅縣鬆口鎮人，家裡是大戶人家，從小就讀書識字，是遠近聞名的才女。她十五歲那年，太平天國的軍隊打到了梅縣。”
穗香屏住了呼吸。
“那時候，太平天國己經在南京定都好幾年了，勢力很大。他們到處招兵買馬，號召窮人起來反抗朝廷。你們曾祖母的家裡雖然是大戶人家，但她的父親——也就是你們的高祖——是個開明的人，他同情太平天國的主張，覺得他們說的‘人人平等’‘田產均分’有道理。所以當太平天國的軍隊來到梅縣的時候，他沒有阻攔女兒去參加。”
“曾祖母就這樣加入了太平軍。她不是去當洗衣做飯的後勤，她是去當兵的。她學會了騎馬，學會了使劍，跟著隊伍轉戰各地。她參加過攻打九江的戰役，參加過程衛安慶的戰鬥，參加過贛南突圍。她從一個柔弱的閨閣小姐，變成了一個能在戰場上廝殺的戰士。”
阿月停頓了一下，喝了一口水，繼續說下去。
“贛南突圍那一仗，打得最慘。她們被清軍團團圍住，彈盡糧絕，死了好多人。你們曾祖母的妹妹——你們的阿妹姨婆——也受了重傷。你們曾祖母揹著她，趁夜突圍。十八個人的隊伍，最後只活下來她們兩個。”
穗香低下頭，握緊了拳頭。
“她們一路南逃，不敢走大路，只能走山路。沒有吃的，就挖野菜、摘野果；沒有喝的，就喝山泉水、接雨水。你們的阿妹姨婆傷勢越來越重，又染上了瘧疾，發高燒，說胡話。你們曾祖母揹著她，一步一步地走，走了將近三個月，終於走到了梅州。”
“到了梅州之後，你們的阿妹姨婆撐不住了。她死在了一個破廟裡，才十九歲。你們曾祖母把她埋在了後山的一棵大榕樹下面，然後一個人繼續往前走。她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，只知道要活下去。”
“她走到了承德樓門口，再也走不動了，倒在了臺階上。鍾家的人發現了她，把她救了進來。”
阿月說到這裡，停了下來。她的眼眶有些紅，但她沒有哭。
“後來的事情，你們都知道了。她嫁給了鍾家的長子，成了鍾家的媳婦，生了孩子，安安靜靜地過完了下半輩子。她把過去的一切都藏進了夾牆裡，再也沒有提起過。”
屋子裡安靜了很久。
穗香低著頭，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。永年坐在那裡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尊雕塑。
過了很久，永年開口了，聲音有些沙啞：“姑媽，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？”
“你二嬸婆告訴我的。”阿月說，“她是圍屋裡唯一知道全部真相的人。她年輕的時候，跟你曾祖母關係很好，你曾祖母臨終前，把一切都告訴了她。”
“那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們？”
阿月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因為你們曾祖母臨終前叮囑過——不要告訴任何人。她不想讓後人知道她的過去，不想讓那些往事影響到子孫後代。她希望你們能夠活在陽光下，不被過去的陰影所籠罩。”
“那你現在為什麼又告訴我們了？”
阿月看了看穗香，又看了看永年，說：“因為穗香找到了那個夾牆。我覺得，這是天意。你曾祖母藏了六十多年的秘密，終於到了該重見天日的時候了。”
永年沉默了很久，然後說：“姑媽，你覺得曾祖母是一個什麼樣的人？”
阿月想了想，說：“一個苦命的人，也是一個堅強的人。她經歷了那麼多苦難，卻從來沒有放棄過生活。她失去了那麼多親人，卻依然能夠去愛、去信任。她把自己最深的傷疤藏了起來，不是因為羞愧，而是因為不想讓那些傷疤影響到別人。”
她頓了頓，又說：“姑媽覺得，她是一個了不起的人。”
永年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，沉默了很久。
”。看看前墳的母祖曾去想我，媽姑“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