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麼樣?”穗香期待地看著她。
“嗯……還行。”阿月說,雖然語氣依然有些勉強,但比上次的評價好了不少。
穗香笑了,自己也倒了一碗,端起來喝了一口。兩個人並排坐在廚房的門檻上,一人端著一碗咖啡,看著天井裡那棵桂花樹,誰也沒有說話。
過了好一會兒,阿月忽然開口了:“穗香,你說,娘是不是太固執了?”
穗香愣了一下:“娘為什麼這麼問?”
“永年想去廣州讀書,娘支援他去了。他想留在廣州工作,娘也沒有攔他。”阿月說,“但娘心裡,其實是不想他走的。娘想他留在身邊,想他守著這座圍屋,想他像以前一樣,每天回來吃飯,跟娘說說話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去:“但娘知道,那樣太自私了。他有他自己的路要走,娘不能為了自己,就把他綁在身邊。”
穗香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娘,你不是固執,你是捨不得。”
阿月的眼眶又紅了。
“捨不得,是正常的。”穗香說,“你一個人在圍屋裡守了這麼多年,把哥哥拉扯大,又把我拉扯大。你付出了那麼多,當然希望我們能在你身邊。但娘,你教過我的——真正的愛,不是把對方拴在身邊,而是讓對方去飛,去闖,去活出自己想要的人生。”
阿月轉過頭,看著穗香。夕陽的餘暉灑在穗香的臉上,給她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。她的眼神清澈而堅定,不像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女,倒像是一個經歷過世事滄桑的成年人。
“穗香,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?”阿月問。
穗香笑了:“跟你學的。”
阿月也笑了,笑著笑著,眼淚就流了下來。她低下頭,用手背擦了擦眼淚,說:“這咖啡,還真挺好喝的。”
穗香沒有說話,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阿月的手。
兩隻手握在一起,一隻粗糙的,佈滿了老繭和歲月的痕跡;一隻年輕的,光滑而充滿活力。它們握在一起,像是過去和未來的連線,像是堅守和遠行的和解。
天井裡,那棵桂花樹的葉子在晚風中沙沙作響,像是在低聲訴說著什麼。幾隻麻雀在樹枝間跳躍,嘰嘰喳喳地叫著,打破了黃昏的寧靜。遠處的山巒在暮色中漸漸模糊,炊煙從圍屋的煙囪裡嫋嫋升起,融入橘紅色的天空。
阿月喝完最後一口咖啡,站起來,把空碗拿到廚房裡去洗。她擰開水缸的龍頭,水嘩嘩地流出來,沖刷著碗壁上的咖啡漬。她洗得很仔細,裡裡外外都洗得乾乾淨淨,然後用抹布擦乾,放回碗櫃裡。
她站在廚房裡,環顧了一圈這個她待了大半輩子的地方。灶臺還是那個灶臺,水缸還是那個水缸,碗櫃還是那個碗櫃。一切都沒有變,但又好像什麼都變了。
她走出廚房,看到穗香還坐在門檻上,手裡端著空碗,望著天邊的晚霞發呆。
“穗香,進屋吧,天涼了。”
穗香回過神來,應了一聲,站起來,端著空碗走進了廚房。
阿月站在天井裡,抬起頭,看著圍屋的屋簷。那些灰色的瓦片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,像魚鱗一樣整齊。簷角的滴水瓦上,刻著一朵蓮花,雖然經過了上百年的風吹雨打,花紋己經有些模糊了,但依然能看出當年的精緻。
這座圍屋,是她公公建的,是她婆婆守的,是她接過來的。她在這裡度過了大半輩子,在這裡養育了兩個孩子,在這裡送走了長輩,在這裡迎接了新生命。她以為她會在這裡度過餘生,然後像她的婆婆一樣,把這座圍屋交給下一代。
但現在,下一代不願意留在這裡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守多久。也許五年,也許十年,也許更久。但總有一天,她也會老的,也會走不動的,也會像她的婆婆一樣,躺在那張老床上,看著天花板,等待著最後的時刻。
到那時候,這座圍屋誰來守呢?
她不知道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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