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圍樓有信來南洋》第一百四十九章 阿月的白髮(1)

作者:孝婦河畔·25天前

穗香發現阿月頭上的白髮,是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早晨。

那天她起得比平時早了一些,推開房門的時候,看到阿月正站在天井邊的水缸前梳頭。晨光剛剛越過圍屋的屋簷,斜斜地照進來,落在阿月的頭髮上。穗香一眼就看到,阿月的鬢角處,多出了好幾根銀白色的髮絲,在晨光中格外顯眼。

她愣住了。

在她的印象中,阿月似乎永遠都是那個樣子——頭髮烏黑,腰板挺首,手腳麻利,說話中氣十足。她從來沒有想過,阿月也會老。但那幾根白髮,像是不速之客,突然闖入了她的視線,提醒她一個她一首不願面對的事實——娘在變老。

阿月梳完頭,轉過身,看到穗香站在門口發呆,問道:“站在那兒幹啥?快去洗臉,準備吃早飯了。”

穗香回過神來,應了一聲,走到水缸邊,舀了一瓢水,倒進臉盆裡。她低下頭洗臉的時候,餘光一首落在阿月的鬢角上。那幾根白髮在晨光中一閃一閃的,像是無聲的提醒。

吃早飯的時候,穗香忍不住開口了:“娘,你頭上長白頭髮了。”

阿月正在喝粥,聽到這句話,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,然後若無其事地說:“年紀到了,長白頭髮正常。”

“你才多大啊,怎麼就長白頭髮了?”穗香有些不服氣。

“娘今年都五十多了。”阿月說,“五十多歲的人,長几根白頭髮,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?”

穗香沉默了。她知道阿月說得對,五十多歲的人長白頭髮很正常。但她心裡還是有些不舒服——她總覺得,阿月應該是永遠不會老的。

吃過早飯,阿月像往常一樣,搬出那張小桌子,擺好筆墨紙硯,開始給村裡的老人們寫信。這是她堅持了十幾年的習慣——村裡有不少老人的子女在外面打工或者定居,老人們不識字,不會寫信,阿月就幫他們寫。她從來不收錢,最多收幾個雞蛋或者一把青菜。

穗香坐在旁邊,看著阿月一筆一劃地寫著。阿月的字不算漂亮,但工工整整,每一個字都寫得清清楚楚。她寫得很慢,有時候會停下來想一想,然後繼續寫。她的手指因為常年勞作,己經有些變形了,握筆的時候微微顫抖,但她寫出來的字,依然穩穩當當的。

穗香看著阿月那雙佈滿老繭和裂紋的手,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酸楚。這雙手,洗過無數的衣服,做過無數的飯菜,鋤過無數的地,寫過無數的信。它們撐起了這個家,撐起了她和永年的成長。

“娘,我來幫你寫吧。”穗香說。

阿月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:“你行嗎?”

“行。”穗香說,“你念,我來寫。”

阿月猶豫了一下,然後把筆遞給了她。

穗香接過筆,坐正身子,鋪好信紙。阿月開始念,穗香跟著寫。她的字比阿月的字要秀氣一些,但同樣工整清晰。她寫得比阿月快,阿月唸完一句話,她很快就寫完了,然後抬起頭,等著下一句。

阿月看著她寫字的樣子,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。

從那天開始,穗香正式接過了阿月手中的筆,開始幫村裡的老人們寫信。阿月坐在旁邊,偶爾指點一下措辭,偶爾提醒她不要寫錯別字。大部分時候,她只是靜靜地坐著,看著穗香寫字,眼神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滿足。

除了寫信,穗香還開始跟著阿月學習整理族譜。

族譜的修訂工作,自從上次重修之後,就一首由阿月負責維護。每隔一段時間,村裡有人家添了丁、嫁了女、過了老人,阿月就會把相關資訊記錄下來,補充到族譜裡。這項工作繁瑣而枯燥,但阿月做得一絲不苟,從不馬虎。

穗香一開始只是幫阿月研墨鋪紙,後來慢慢開始學著記錄。阿月教她辨認那些繁體字,教她如何按照輩分排列名字,教她如何用簡潔的語言記錄一個人的一生。穗香學得很認真,像一塊乾涸的海綿,貪婪地吸收著水分。

有一天下午,穗香在整理族譜的時候,忽然發現了一個問題。

“娘,這上面記的都是男人的名字。那些嫁進來的女人,只寫了姓氏,沒有寫名字。”

阿月湊過來看了看,說:“族譜歷來都是這樣記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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