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圍樓有信來南洋》第一百四十九章 阿月的白髮(2)

作者:孝婦河畔·25天前

“可是這樣不對。”穗香說,“每個人都有名字,憑什麼女人的名字就不配上族譜?”

阿月沉默了。

穗香繼續說下去:“曾祖母的名字,要不是我們自己發現了,族譜上也只寫了‘林氏’兩個字。她是誰,她做過什麼,她經歷過什麼,後人根本不知道。如果我們也這樣記,那以後的人,也不會知道那些女人的故事。”

阿月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:“那你覺得應該怎麼記?”

“把她們的名字寫上去。”穗香說,“像記男人的名字一樣,把她們的全名寫上去。如果知道她們的生平,也寫上去。”

阿月看著她,看了很久,然後說:“那就按你說的辦。”

穗香笑了,低下頭,拿起筆,在族譜上新添的一頁上,工工整整地寫下了一個女人的全名——“林婉娘”。

她寫完之後,看著那三個字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翻到下一頁,繼續寫下一個女人的名字。

從那一天起,鍾氏族譜的記錄方式改變了。每一個嫁入鍾家的女人,都會被記錄下她們的全名,而不僅僅是姓氏。如果知道她們的生平,也會被簡要地記錄下來。這樣一來,後人翻開族譜的時候,看到的就不再是一個個冰冷的姓氏,而是一個個鮮活的名字。

阿月看著穗香一筆一劃地記錄著那些名字,心裡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。她覺得自己堅守了大半輩子的東西,正在被穗香用一種新的方式延續下去。那些她曾經以為會隨著她的離去而被遺忘的人和事,正在被穗香一點一點地撿起來,擦拭乾淨,重新放回它們應該在的位置。

有一天晚上,穗香整理完族譜,合上本子,伸了一個懶腰。她轉過頭,看到阿月坐在椅子上,頭靠在椅背上,閉著眼睛,似乎是睡著了。

穗香輕手輕腳地站起來,拿了一條薄毯,蓋在阿月身上。她站在阿月身邊,藉著煤油燈的光,看著阿月那張飽經風霜的臉。阿月的鬢角,白髮又多了幾根。她的眼角的皺紋,也比以前更深了。她的嘴角微微下垂,即使在睡夢中,也帶著一絲疲憊。

穗香伸出手,輕輕地把阿月額前的一縷碎髮攏到耳後。

阿月醒了,睜開眼睛,看到穗香站在面前,愣了一下:“我怎麼睡著了?”

“你累了。”穗香說,“娘,你去床上睡吧。”

阿月坐首了身子,揉了揉眼睛:“不睡了,還有幾封信沒寫呢。”

“我來寫。”穗香說,“你告訴我寫什麼就行。”

阿月看著她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笑了:“好,你來寫。”

她念,穗香寫。煤油燈的火苗跳動著,在牆上投下兩個影子——一個大一些,一個小一些,緊緊地挨在一起。

夜深了,圍屋外面傳來幾聲狗叫,遠處有貓頭鷹在咕咕地叫著。風從窗縫裡鑽進來,吹得煤油燈的火苗晃動了幾下。穗香停下筆,用手護住火苗,等它穩定下來,才繼續寫。

阿月看著她熟練的動作,心裡湧起一股暖意。

她想起自己年輕時,也是這樣坐在煤油燈下,幫村裡的人寫信。那時候她的手還很穩,眼睛也很好使,寫一整夜都不覺得累。現在她老了,手開始抖了,眼睛也開始花了,寫一會兒就腰痠背痛。

但她有了穗香。

穗香會接替她,繼續寫那些信,繼續記那些族譜,繼續守護那些即將被遺忘的名字和故事。

阿月靠在椅背上,看著穗香專注的側臉,嘴角浮起一絲安心的笑意。

她忽然覺得,那些白髮,似乎也沒有那麼可怕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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