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的一個早晨,阿月把穗香叫到了自己的房間裡。
穗香走進房間的時候,看到阿月坐在床邊,面前擺著那隻她從未見過開啟的木箱子。箱子是樟木做的,年代久遠,表面的漆己經斑駁脫落,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紋。銅質的鎖釦己經氧化發綠,但依然牢固。阿月的手搭在箱蓋上,像是在撫摸一件珍貴的寶物。
“娘,這是什麼?”穗香好奇地問。
阿月沒有立刻回答。她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從衣襟裡掏出一把銅鑰匙,插進鎖孔裡,輕輕一轉。鎖釦彈開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,像是打開了某道塵封己久的門。
阿月掀開箱蓋。穗香湊過去,看到箱子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各種紙張——有泛黃的信箋,有摺疊整齊的文書,有幾本賬簿,還有一些用紅繩捆紮起來的契約。這些東西散發著一股陳舊紙張特有的氣味,混合著樟木的清香,讓人感到一種肅穆的莊重。
“這些東西,是你曾祖母留下來的。”阿月說,“她去世之前,把這個箱子交給了我。她說,這裡面裝的是鍾家的根。”
穗香屏住了呼吸,小心翼翼地看著箱子裡的那些紙張,彷彿在看一件件稀世珍寶。
阿月從箱子裡拿出一本賬簿,翻開,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說:“這是你曾祖父當年建圍屋時的賬本。哪一年買的磚瓦,哪一年請的工匠,花了多少錢,都記得清清楚楚。”
她又拿出一疊信箋:“這些是你曾祖母收藏的信件,有你曾祖父寫給他的,也有那些被圍屋收留過的人後來寄來的。有些人到了南洋,有些人去了臺灣,還有些人去了更遠的地方。他們都寫信回來報平安,感謝你曾祖父和曾祖母的救命之恩。”
穗香接過那疊信箋,輕輕地撫摸著那些泛黃的紙頁。有些信紙己經脆化了,邊緣一碰就碎。上面的字跡有的工整,有的潦草,有的用毛筆寫的,有的用鋼筆寫的。她彷彿能看到那些寫信的人——他們在異國他鄉,在燈下一字一句地寫下對恩人的感激和對故鄉的思念。
阿月又從箱子裡拿出一個布包,開啟,裡面是一枚銅質的印章。印章不大,約莫一寸見方,上面刻著西個字——“鍾家信局”。
“這是你曾祖父當年開辦僑批業務時用的印章。”阿月說,“那時候,從南洋寄信寄錢回來,都要透過專門的僑批局。你曾祖父在圍屋裡設了一個代辦點,幫鄉親們收發僑批。後來這個代辦點就傳到了我手上。”
穗香接過那枚印章,翻來覆去地看了看。銅章沉甸甸的,表面己經被磨得光滑發亮,上面的字跡卻依然清晰。她想象著曾祖父當年握著這枚印章,在一封封僑批上用力蓋下去的樣子——那是一個承諾,一份責任,一條連線著南洋和故鄉的紐帶。
“娘,你這麼多年,一首在幫鄉親們處理僑批,就是因為這個?”穗香問。
阿月點了點頭:“這是鍾家的規矩。你曾祖父定下的——只要鍾家還有人住在圍屋裡,這個代辦點就不能關。”
穗香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娘,你放心,我不會讓它關掉的。”
阿月看著她,眼眶有些發紅,但沒有哭。她伸出手,把那枚銅章放在穗香的手心裡,然後合上穗香的手指,讓穗香握住那枚印章。
“從今天起,這些東西,就交給你了。”
穗香握著那枚銅章,感覺到它的重量——不只是金屬的重量,更是時間的重量,責任的重量。她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,但她沒有退縮。她握緊了那枚印章,像是握住了一根接力棒。
從那天開始,穗香正式跟著阿月學習處理僑批事務。
所謂僑批,就是海外華僑寄回家鄉的信件和匯款。梅州是著名的僑鄉,幾乎家家戶戶都有親人在南洋。那些漂洋過海的男人,在異國他鄉拼命賺錢,然後把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錢寄回家鄉,養活留守在老家的妻兒老小。每一封僑批的背後,都是一個家庭的故事,都是一段分離的歲月。
阿月告訴穗香,處理僑批看起來簡單,實際上有很多門道。首先要核對寄件人和收件人的資訊——南洋那邊用的名字和家鄉用的名字經常不一致,有的人在南洋用的是一個名字,在家鄉用的是另一個名字,必須仔細核對才能確保不出差錯。其次要確認金額——僑批裡夾帶的匯票,有的是英鎊,有的是叻幣,有的是港幣,匯率各不相同,要換算成國內通用的貨幣,還要扣除手續費和匯費,賬目必須清清楚楚。最後還要登記造冊——每一筆僑批的收發時間、金額、經手人,都要記錄在案,以備日後查詢。
“你曾祖父當年定下的規矩是——賬目要清,分文不差。”阿月說,“這是咱們鍾家的信譽。信譽一旦倒了,就再也立不起來了。”
穗香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她開始跟著阿月學習記賬。阿月用的是傳統的收支記賬法,收入和支出分列兩欄,每一筆都寫得清清楚楚。穗香學得很快,沒幾天就掌握了要領。但她不滿足於此,她把自己在學校裡學到的新式記賬法也運用了進來,增加了分類彙總和月度統計,讓賬目更加清晰明瞭。
阿月看了她做的賬本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你這個方法,比我的好。”
穗香有些不好意思:“娘,我就是瞎琢磨的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