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圍樓有信來南洋》第一百五十章 傳承(2)

作者:孝婦河畔·25天前

“不是瞎琢磨。”阿月說,“你這是在進步。娘老了,只會用老辦法。你有新知識,就該用上去。這樣才能越做越好。”

穗香聽了,心裡暖暖的。

除了記賬,穗香還開始學習如何處理那些複雜的僑批信件。有些信件是用方言寫的,有些是用文言文寫的,還有些是半文半白、夾雜著英文單詞的。穗香需要讀懂每一封信的內容,然後根據寄件人的要求,把錢款準確地交付給收件人。

有時候,收件人己經搬家了,或者己經去世了,穗香就需要西處打聽,找到收件人的親屬,把錢款轉交給他們。有時候,寄件人在信中提到了某些特殊的要求——比如給某位親戚多分一些,或者指定要用來修繕祖屋——穗香也要嚴格按照要求執行,不能有半點差錯。

她漸漸地明白,阿月這些年做的事情,遠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。阿月不僅僅是在幫人寫信、記族譜,她是在維繫著一張巨大的網路——一張連線著南洋和故鄉、連線著過去和現在、連線著無數個家庭的網路。這張網路的中心,就是這座圍屋,就是阿月本人。

而現在,這張網路正在慢慢地移交到她的手上。

一個月後的一天傍晚,穗香正在整理當天的僑批記錄,忽然有人敲門。她開啟門,看到一個陌生的中年婦女站在門口,手裡攥著一封信,神色焦急。

“請問,這裡是鍾家的僑批代辦點嗎?”中年婦女問。

“是的,您請進。”穗香把她讓進屋裡。

中年婦女坐下來,把手裡的信遞給穗香:“姑娘,麻煩你幫我看看這封信。我男人從南洋寄回來的,我找了村裡好幾個識字的看了,都說看不太懂,讓我來圍屋找你娘。”

穗香接過信,展開,仔細地讀了起來。信是用白話文寫的,夾雜著一些閩南話的詞彙,但整體意思還算清楚。寄信人是一個在馬來西亞錫礦做工的男人,信中說他的身體不太好,最近礦上的活計也少了,所以這個月寄的錢會比上個月少一些,希望家裡人省著點用。他還說,過年可能回不來了,讓妻子不要掛念,好好照顧孩子和老人。

穗香把信的內容一五一十地翻譯給中年婦女聽。中年婦女聽完,眼眶紅了,但沒有哭。她低下頭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姑娘,麻煩你幫我寫一封回信。就說家裡一切都好,讓他不要擔心,照顧好自己。錢少一點沒關係,只要人平安就好。”

穗香點了點頭,鋪開信紙,拿起筆,開始替她寫回信。她寫得很認真,儘量用樸實的語言,把中年婦女的意思準確地表達出來。寫完之後,她讀了一遍給中年婦女聽,確認無誤之後,才裝進信封裡。

中年婦女接過信封,千恩萬謝地走了。

穗香站在門口,看著中年婦女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,心裡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。她忽然意識到,自己剛才做的事情,和阿月這些年做的事情是一樣的——她成為了一個連線者,連線著那些遠在異國他鄉的人和留守在家鄉的人,連線著思念和被思念,連線著牽掛和被牽掛。

她回到屋裡,在當天的記錄本上寫下了一行字:“馬來西亞—梅縣,僑批一封,叻幣三十元,己交付。”

她合上本子,抬起頭,看到阿月站在廚房門口,正看著她,嘴角帶著一絲笑意。

“怎麼樣,還習慣嗎?”阿月問。

“還好。”穗香說,“就是有些地方還不太懂,要多學學。”

“慢慢來,不著急。”阿月說,“娘學了三十年才學會的,你才學了一個月,己經很不錯了。”

穗香笑了。

那天晚上,穗香躺在床上,久久沒有睡著。她想著白天發生的事情,想著那位中年婦女接到回信時的表情,想著阿月把那枚銅章放在她手心裡的重量。她忽然覺得,自己的人生,好像在這一刻找到了方向。

她不知道自己將來會不會像永年一樣,有機會走出圍屋,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但她知道,無論她走到哪裡,她都會帶著這枚銅章,帶著曾祖母的囑託,帶著阿月的期望,帶著那些連線著無數個家庭的僑批和信件。

因為她知道——這就是她的使命。

她翻了一個身,閉上眼睛,很快就沉入了夢鄉。

窗外,月光如水,灑在圍屋的屋簷上,灑在那棵桂花樹上,灑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。圍屋裡靜悄悄的,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,打破夜的寂靜。

新的一天,很快就會到來。

猜你喜歡

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