廣州的冬天不像梅州那樣溫和。珠江的風裹著溼冷的寒氣，穿過狹窄的街巷，鑽進人們的衣領裡，冷得人首打哆嗦。但比天氣更冷的，是人心。
九一八事變的訊息傳到廣州大學的時候，整個校園都沸騰了。永年當時正在實驗室裡做土壤樣本的酸鹼度測試，一個同學撞開門衝進來，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：“永年，出事了！日本人在東北動手了！”
永年手裡的試管啪的一聲掉在地上，玻璃碎片濺了一地。他顧不上收拾，跟著那個同學衝出實驗室，跑到學校的禮堂。禮堂裡己經擠滿了人，黑壓壓的一片，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震驚和憤怒。一個站在臺上的教授正在宣讀報紙上的訊息，聲音顫抖著，好幾次哽咽得說不出話來。
“……九月十八日夜，日本關東軍自行炸燬瀋陽北郊柳條湖附近的一段鐵路，反誣中國軍隊破壞，隨即炮轟東北軍駐地北大營……東北軍奉命不抵抗……一夜之間，瀋陽淪陷……”
禮堂裡爆發出憤怒的吼聲。有人在高喊“打倒日本帝國主義”，有人在痛哭失聲，有人在捶胸頓足。永年站在人群中，感覺自己的血液在血管裡奔湧，太陽穴突突地跳著，耳邊嗡嗡作響。他握緊了拳頭，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裡，但他感覺不到疼痛。
那天晚上，永年一夜未眠。
他躺在宿舍的床上，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，腦海裡反覆迴盪著那個訊息——東北丟了，幾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，幾千萬同胞，就這麼被放棄了。他想起自己在歷史課上讀過的那些屈辱條約——《南京條約》《馬關條約》《辛丑條約》……每一次割地賠款，都像是在中國這頭沉睡的巨獅身上割下一塊肉。而現在，又一塊肉被割掉了。
他想不明白——為什麼我們不抵抗？為什麼我們要把國土拱手讓人？那些當權者，那些將軍們，他們難道不知道，每一寸土地都是用祖先的血汗澆灌出來的嗎？他們難道不知道，那些被拋棄的百姓，正在承受著怎樣的苦難嗎？
第二天一早，永年就參加了學校組織的抗議遊行。他和同學們高舉著標語牌，沿著珠江岸邊的主要街道行進，高喊著“打倒日本帝國主義”“收復東北失地”的口號。路邊的行人紛紛駐足觀看，有些人加入了遊行的隊伍，有些人默默地流下了眼淚。
永年走在隊伍的前列，嗓子喊啞了，手臂舉酸了，但他不肯停下來。他覺得自己必須做點什麼，哪怕是喊破喉嚨，也要讓更多的人知道東北發生的一切。
然而，遊行並沒有改變任何事情。
政府依然在向國際聯盟申訴，依然在呼籲“剋制”和“理智”。日本軍隊依然在東北步步緊逼，攻城略地。短短幾個月的時間，整個東北三省全部淪陷。一百多萬平方公里的土地，三千萬同胞，就這樣被拋棄在了日軍的鐵蹄之下。
永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憤怒和無力。
他開始瘋狂地參加各種抗日救亡活動——集會、演講、募捐、張貼標語。他加入了學校的抗日救國會，成了最活躍的成員之一。他把自己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錢全部捐了出去，用於支援東北的抗日義勇軍。他甚至報名參加了學生軍訓團，利用課餘時間學習基本的軍事技能。
他的同學們都說他瘋了。有人勸他：“永年，你是一個學農業科學的，你的戰場在田間地頭，不是在戰場上。你把精力花在這些事情上，耽誤了學業，值得嗎？”
永年沉默了很久，然後說：“如果國家都沒有了，我學的那點農業知識，又能有什麼用？”
那個同學無言以對。
但隨著時間的推移，永年漸漸發現，憤怒並不能解決問題。遊行、集會、演講，這些事情雖然能宣洩情緒，卻無法改變現實。日本人不會因為中國人的憤怒而撤軍，政府也不會因為學生的抗議而改變政策。他需要找到一種更有效的方式，來為自己的國家做些什麼。
他想起自己在縣中學堂教書時，曾經對學生們說過的一句話——“改變世界，不一定要做驚天動地的大事。有時候，做好一件小事，就能改變很多人的命運。”
他開始反思——自己當初選擇學習農業科學的初衷，不就是想讓更多的人吃飽飯嗎？現在，東北淪陷了，戰爭隨時可能全面爆發。一旦戰爭來臨，糧食就會成為最重要的戰略物資之一。如果他能用自己所學的知識，提高糧食產量，讓更多的人在戰爭中不至於餓死，那不也是一種抗日嗎？
這個想法讓他重新找到了方向。他不再盲目地參加各種活動，而是把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投入到學習和研究中。他更加刻苦地鑽研農業技術，閱讀了大量的國內外文獻，甚至開始嘗試用一些新的方法進行育種實驗。他告訴自己——學好本領，將來用這些本領報效國家，這才是他最應該做的事情。
但他內心的憤怒，並沒有完全平息。
1932年初春的一個夜晚，永年獨自坐在宿舍的書桌前，鋪開信紙，給阿月寫了一封信。這封信他寫了很久，寫了撕，撕了寫，反反覆覆了好幾遍。他想把自己的感受告訴阿月，卻又怕阿月擔心。但他最終還是決定，把心裡的話說出來。
他在信中寫道——
“姑媽：
請原諒我這麼久沒有寫信回家。這段時間，學校裡的事情太多了，我的心也很亂，一首靜不下來給您寫信。
東北的事情，想必您己經在報紙上看到了。作為一箇中國人，我感到無比的憤怒和恥辱。幾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，三千萬同胞，就這樣被拋棄了。我不明白，為什麼我們可以不抵抗？為什麼我們可以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國土被人侵佔，自己的同胞被人欺凌？
我參加了學校的遊行和集會，和同學們一起高喊口號，一起抗議政府的軟弱。但這些事情做完了，我發現什麼都沒有改變。日本人依然在我們的土地上耀武揚威，政府依然在紙上談兵，老百姓依然在受苦受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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