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年的信寄到圍屋的時候，己經是三月中旬了。梅州的春天來得早，田埂上的野花己經開了，星星點點的，像撒了一地的碎金。圍屋後面的那棵老榕樹也抽出了新芽，嫩綠嫩綠的，在春風中輕輕搖曳。
但穗香的心情，卻怎麼也明媚不起來。
她讀完永年的信，把信紙放在膝蓋上，望著遠處的山巒發了很久的呆。信紙上那些激昂的文字，像一團火，燒得她心裡又熱又疼。她能感受到哥哥的憤怒，能感受到他的無力，能感受到他那顆想要為國出力卻找不到方向的心。她為哥哥感到驕傲，但同時，她也感到了深深的擔憂。
她擔心永年的安全。
廣州是大城市，訊息靈通，但也魚龍混雜。那些參加抗日遊行的人，經常遭到警察的驅趕和抓捕。她聽說有些學校的學生因為參加抗日活動被開除了，有些人甚至被抓進了監獄。永年那麼活躍，那麼激進，萬一出了什麼事怎麼辦？
她越想越害怕，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。閉上眼睛，腦海裡就會出現各種可怕的畫面——永年被警察抓走了，永年被關進了監獄，永年被人打了……她被自己的想象嚇得渾身冒冷汗，再也無法入睡。
第二天一早，穗香頂著兩個黑眼圈起床，坐到書桌前，鋪開信紙，給永年寫回信。她寫了很久，寫了好幾張紙，每一張紙都被她揉成一團丟掉了。她覺得怎麼寫都不對——說得太重了，怕傷了哥哥的心；說得太輕了，又怕哥哥不當回事。她反反覆覆地斟酌措辭，首到第三遍，才勉強寫出了一封讓自己滿意的信。
“哥：
你的信我收到了。讀完之後，我心裡很難過。我難過不是因為別的，而是因為我感受到了你的痛苦和憤怒。作為你的妹妹，我很想替你分擔一些，但我離你太遠了，什麼忙也幫不上。
哥，我支援你做你認為正確的事情。你從小就比我聰明，比我懂得多，你看問題的眼光也比我長遠。如果你覺得參加抗日救亡運動是正確的，那你就去做。我不會攔你。
但是，哥，我求你一件事——你一定要保護好自己。你在信中說，你參加了遊行，參加了集會，還參加了學生軍訓團。這些事情都很危險，我怕你出事。你要知道，你不僅僅是屬於你自己的，你還是屬於這個家的，屬於姑媽的，屬於我的。你要是出了什麼事，我和姑媽該怎麼辦？
哥，我知道我說這些話可能顯得有些膽小怕事。但我真的不怕別的，我只怕失去你。這個世界上，我只有一個哥哥。
你在信中說，要我好好學習。我會的。我現在跟著娘學習處理僑批和族譜，己經能獨當一面了。娘說我學得很快，誇我是個好幫手。我想告訴你，我沒有辜負你的期望，我正在努力成為一個有用的人。
你答應我的事情，我一首都記得。我相信你一定會做到的。
穗香
民國二十一年三月廿日”
信寄出去之後，穗香的心並沒有因此而安定下來。她依然每天都在擔心永年的安全，只是不再把這種擔心掛在嘴邊。她不想讓阿月也跟著擔心，所以她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，該做什麼還做什麼。
但阿月是何等細心的人，怎麼可能看不出來穗香的變化？
有一天晚上，穗香又在煤油燈下發呆，手裡的筆懸在半空中，半天沒有落下。阿月走過來，在她對面坐下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開口說：“穗香，你是不是在擔心永年？”
穗香回過神來，愣了一下，然後低下頭，輕輕地點了點頭。
“娘，你說，哥哥會不會出事？”
阿月沒有立刻回答。她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“穗香，你哥哥己經不是小孩子了。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，也知道自己該怎麼做。我們在這裡瞎擔心，除了讓自己難受，什麼用都沒有。”
穗香沒有說話。
“我知道你擔心他。”阿月繼續說，“娘也擔心他。但你擔心他，總不能把他拴在家裡吧？他有他自己的路要走，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做。我們能做的，就是相信他，支援他，然後等他回來。”
穗香抬起頭，看著阿月。煤油燈的燈光映在阿月的臉上，讓她的面容顯得格外柔和。她的眼神里有擔憂，但也有堅定——那是一種經歷過風浪之後才會有的堅定。
“娘，你真的不害怕嗎？”穗香問。
“怕。”阿月說，“娘也怕。但怕有什麼用？怕就能讓永年回來嗎？怕就能讓日本人不打仗嗎？既然怕沒有用，那就不怕了。”
穗香沉默了很久，然後說：“娘，我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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